第44章 以民意斷案(1 / 1)
“另。”白懷簡收了扇子,指向鍾叔,“方才鍾老作證,趙員外在外以這座宅院供養燕氏,已有五六年之久。”
“按大周律,男子在外接宅安頓女子,且有實質供養之責,皆以‘外室’論處。而外室,等同於妾室!”
白懷簡的目光掃過堂上所有人,最後落在姜宜年身上:“人證、物證,皆齊。燕娘子,自始至終,都是趙大員外名正言順的妾室。而非可以任人帶走的普通良民。這‘拐帶’一案,自然成立。”
“桃娘子,承讓。”說罷,白懷簡重新坐下,不慌不忙地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水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
這個白懷簡到底要做什麼?一路逼她認輸?
姜宜年心中疑惑,但方才他那番辯訴確實精彩。
借力打力,用她的證人,反證她的罪。
只是,不管他有何手段,想保她,或是要她敗,她的事情,絕不能再牽扯到雁北的任何人了!
“白訟師,果然不負雁北第一訟師的盛名!”姜宜年目前辯駁不過,目光不住地往公堂外望去,“大人,方才兩位都同意我這兩案同審,且等一下。我這還有——”
“等,沒事!桃娘子,想等多久等多久!”
知府趕緊一拍驚堂木,連聲應下。
他心裡也是萬般忐忑。
他本想著,第一案就說她高風亮節,作罷了。後面這兩案,一輸一贏,和和稀泥,誰都不得罪,正是為官之道。
這白訟師下手怎麼沒輕沒重地,萬一桃娘子真敗訴入獄,他可怎麼辦?
幸好,一旁的白懷簡看起來也不著急,甚至饒有興致地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摺扇,目光落在姜宜年身上,忽的聽他閒散問道:“不如,知府大人,我等先去府衙內吃個飯?讓桃娘子等夠時間?”
知府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好好好!白訟師好主意!”
三人連帶趙員外,一起去了後堂。
姜宜年被衙役帶到了公堂一側的偏房內暫時歇息,偏房裡有些陰冷。
不多時,門被推開,青竹提著一個紅木的食盒,走了進來:“桃娘子,吃點東西吧。”
這個食盒和前兩日的不同。
姜宜年盯著那食盒上的紋路,五福捧壽,纏枝蓮紋。
這種規制,別說雁北的一個訟師,就是知府家裡,怕也未必用得起。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你家公子這幾日到底在忙什麼?這食盒可是你家的?”
“青竹不知。”
姜宜年似隨口一問,但眼神鎖在青竹臉上,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你家公子只是個訟師?”
“青竹自小跟著公子,就到了雁北,其他不知。”
青竹低下頭,避開她的視線。
午時一過,公堂外的喧譁聲忽然大了幾倍。
姜宜年站起身,快步走到門口。
只見長街盡頭,鍾叔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幾十個茶館的老人。他們有的拄著柺杖,有的牽著孩子,一個個步伐堅定。
另一頭,三個媒婆也來了,身後跟著數十個婆子,浩浩蕩蕩,像是要把整條街都佔滿。
這陣仗,彷彿驚動了半座城的百姓。
無事可幹的人、看熱鬧的人,全都湧了過來。公堂外裡三層外三層,人頭攢動,比趕集還熱鬧。
“桃娘子!我們來給你撐腰了!”鍾叔一看見她,眼眶就紅了,“這白訟師!是見錢眼開的大騙子!”
茶館的老人們紛紛附和:“對!燕娘子待我們恩重如山,我們不能看著她在趙府受苦!”
“萬萬沒想到,白訟師竟是這等助紂為虐之人!桃娘子莫要懼怕。今日這公堂若再敢顛倒黑白,我等拼了,也要將這匾額砸了!”
向來懦弱的沈書舟,擠在人群裡,不不知哪來的勇氣,漲紅了臉怒吼道。
姜宜年的鼻子一酸,喉頭像堵了什麼東西,她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回公堂中央:“大人,民婦有證據呈上。”
她從袖中取出一本賬冊,雙手高舉過頭頂。
那是燕娘子嫁入趙府時帶來的嫁妝清單,是她昨夜聽著趙員外的夢話,一筆一筆,記下來的。
“燕娘子嫁入趙家時,自帶嫁妝,紋銀三百兩,上等綢緞二十匹,金鐲一對,銀頭面一套。另有陪嫁田產十畝,鋪面一間。”
她一頁一頁翻著賬冊,聲音越來越高。
“這些嫁妝,全數被趙員外貪墨!田產被他典賣,鋪面被他轉租,銀兩被他挪作他用!燕娘子不僅未入門,更打得遍體鱗傷!”
她指向趙員外:“大人,這第三案,民婦改訴!民婦告的,不是欺壓良民,而是趙員外貪墨嫁妝、私設暗牢、虐待妾室!”
姜宜年挺直脊背,目光掃過公堂外黑壓壓的人群,那些人正屏息看著她,眼神裡有期待、有憤怒、有熱血。
她心裡那點畏縮,在這一刻徹底散了。
“大人,”她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燕娘子八年滿身的傷痕,一筆筆被吞沒的嫁妝,不是實證?而我們今日,要再次反覆辯駁,她究竟是良民還是妾!”
她轉過身,面朝堂外,雙臂一展:“就算律法判定她是妾,難道為妾,就活該被抽筋剝皮?”
“為妾,又有何辱?”
“此堂外的民聲沸騰,若這還不是人心所向,難道,是天道不公?!”
公堂外一片譁然。
“說得好!”鍾叔帶頭喊了一聲。
人群的情緒像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就在這時,公堂外的人群忽然自動讓開一條路。
巖十三滿身是血地衝了進來,懷裡抱著一個人。
是燕娘子。
她的臉上有傷,手腕上勒痕深可見骨,衣服上沾滿了泥土和血跡,整個人瘦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枯葉。
但她還活著,眼睛半睜著,嘴唇翕動著,發出微弱的聲音。
“燕娘子!”姜宜年撲過去,緊緊握住她的手。
巖十三單膝跪地,聲音沙啞:“桃娘子,人搶出來了。”
姜宜年起身,面朝知府,有朝向堂上堂下所有人,一字一頓:“救人於水火,乃是義舉!若見女子受此虐待而不勸其和離,才是天理難容!”
“今日的燕娘子,可能是他日的你我!”她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公堂外黑壓壓的人群,聲音愈發鏗鏘:
“我桃娘子,此番來北地,願幫有情人終成眷屬,但此番不是人為,亦不可忍!!”
“好!”
公堂外爆發出震天的叫好聲。茶館的老人們振臂高呼,婆子們抹著眼淚拍手,百姓們被這股情緒裹挾著,紛紛跟著喊起來。
“桃娘子說得對!”
“放了燕娘子!懲治惡人!”
聲浪一波高過一波,幾乎要把公堂的屋頂掀翻。
知府坐在堂上,看著下面群情激憤的百姓,只覺得屁股底下的椅子都在晃。
他下意識地看向白懷簡。
只見白懷簡,緩緩站起身來,雙手負於身後。
“桃娘子。”
“以民意斷案,法有何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