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此案,桃娘子必敗!(1 / 1)
“白訟師,枉我一直以你為楷模,你......你真的!”
沈書舟站在公堂之外,手指著白懷簡,渾身發抖。
“你明知趙員外是什麼人,你明知燕娘子受了多少苦,你卻還要替那惡人說話!訟師不是該為弱者鳴冤嗎?”
“白訟師,你良心被狗吃了!”
鍾叔大吼一聲,要往公堂上衝,被巖十三一把拽住。
“鍾叔,別衝動。”
白懷簡站在臺階上,似對外面的罵聲置若罔聞,他將手裡的摺扇合攏,向知府一拜。
“按律,燕娘子乃趙員外外妾,桃娘子告其毆傷良民,法當以畜產論,此無可爭。”
“內宅傢俬糾紛,外人無權越俎代庖!又,桃娘子慫恿妾室私逃,王媒婆並眾證俱在,亦無可辯。”
“自此,此案,桃娘子必敗!”
此言一出,公堂外更是炸開了鍋。
“放屁!”
“黑心的訟師!”
人群像被點燃的火藥桶,叫罵聲、哭喊聲混成一片。
幾個年輕後生擼起袖子要往裡闖,被衙役攔住。
“巡撫史到!”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聲尖利的吆喝穿透了嘈雜的人群。
所有人都是一愣。
巡撫史?雁北這種天高皇帝遠的地方,三年也未必能見到一位巡撫史自京都而來。
剛過立春時,府衙倒是貼過告示,說聖上登基,特遣巡撫史代天子巡狩四方。
百姓們看過也就忘了,這種朝廷大事,與他們有什麼干係?
誰也沒想到,這……就這麼來了?
擁擠的人群如潮水般向兩邊退開,讓出一條寬闊的大道。
一頂藍色大轎穩穩落下,下來一位身穿緋色官袍的年輕官員。他大步流星地走進公堂,身後跟著四個佩刀護衛,氣勢逼人。
知府嚇得從椅子上彈起來,連滾帶爬地迎上去:“下官雁北郡知府參見巡撫史大人!不知大人駕到,有失遠迎,罪該萬死!”
巡撫史擺了擺手,目光掃過公堂內外黑壓壓的人群,眉頭微皺,最後目光落在姜宜年身上。
“你,就是那個擊登聞鼓的桃娘子?”
姜宜年不卑不亢回道:“民婦正是。”
巡撫史坐上知府臺,抓起桌上的驚堂木,重重一拍:“肅靜。”
“本官代天巡狩,體察民情,今日聽聞此處有案、民怨沸騰,特來主理此局。”
叫罵聲漸漸稀了,推搡停了下來。有人張著嘴還想要說什麼,被旁邊的人拉住了袖子。
巡撫史目光如電,威嚴地掃視堂下,沉聲開口:“本官方才在聽得清楚。白訟師字字珠璣,今日斷案,按律,桃娘子拐帶之罪確鑿,趙員外虐打妾室,妾乃賤籍,傷之如傷畜,律不治罪。當即宣判.....”
姜宜年想要開口打斷,白懷簡,反手展開扇面,水墨桃花在日光下清晰可見。
“巡撫史,白某有未盡之言。”
“白訟師,請!”
巡撫史表情一變。他應白懷簡相邀來此,信內只提及按律所判。
怎麼他要判了,他又有話要說。
一旁的知府,猛猛擦汗,幸好,幸好,還沒判下去。
幾月前,他打聽到訊息,巡撫史此行會從地方官員中挑選幾人入京就職。
知府在這個位子上已熬了整整十載,論資歷、論品級,整個雁北還有誰比他更夠格?
他本以為,升遷的機會終於來了。
可偏偏在這個時候,撞上了眼下這樁案子!
前有京城的貴人要拿桃娘子,後有巡撫史親臨坐堂按律而斷。
他夾在中間,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這世上,還有比他更難的人嗎?
“既然桃娘子必敗....白某斗膽且問大人!”
白懷簡向上一拜。“這外頭這些人,可是在罵白某?”
巡撫史眉頭一皺,沒有立刻答話。
知府卻按捺不住,搶白道:“不是在罵你,難道罵我,還是罵巡撫使?白懷簡,你說話當心點!”
白懷簡看都沒看他一眼,聲音不高不低:“白某覺得,他們在罵這世道無情,罵這公堂不公!”
知府臉色煞白,腿都軟了。
這情況都在這麼煎熬了,這白懷簡不僅不幫忙還要挑事?
方才那句話,話往小了說是妄議公堂,往大了說簡是質疑朝廷。
知府偷眼去看巡撫史,發現巡撫史非但沒有動怒,反而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不禁好奇,難道這白懷簡卻有後招?
白懷簡站在公堂中央,摺扇輕搖,神情如常地說道:“大人,白某自然知道我朝治律嚴明,不可以民意,民情斷案。”
“故此,我亦深知,桃娘子必敗。”
“只是這滿堂的民怨,是因為他們想知道,一個被丈夫囚禁八年、打得遍體鱗傷的女人,到底有沒有資格站在公堂上,求一個公道!”
“如果,連律法都不能替一個受虐八年的弱女子做主——”
“這律法,是不是不對?”
“如果,連這懸著‘明鏡高懸’匾額的公堂,都不能還一個被囚禁的妾室公道——”
“這公堂,是不是不對?”
“如果,巡撫大人您今日坐在這裡,如同旁邊這位知府一般,只會閉按律辦事——”
他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輕得讓人脊背發涼。
“那您這身官袍,是不是也不對?”
公堂上下一瞬間安靜下來。
無人敢發出一點聲響。
白懷簡望著堂上的巡撫史,退後一步,身後的青竹,捧著一卷長長的狀紙,雙手遞於堂上。
“大人,此乃我的狀紙。”白懷簡握著合攏的摺扇,擲地有聲:“我要告---這大周律!”
“妾亦為人,不可買賣,不可私刑,更不可視如草芥畜產!大人,這份狀告王法的狀紙,您接,還是不接?”
巡撫史接過狀紙,朗聲大笑,他一拍驚堂木,聲如洪鐘:
“敢告王法,這狀紙本官接了!”
一旁的知府嚇得直哆嗦:“大人.....這於白懷簡不懂事,您多擔待,我讓他即刻退下!”
知府看著白懷簡那副傲然挺立、不知死活的模樣,急得冷汗直冒。眾目睽睽之下,讓巡撫史改律,這可是把巡撫史架在火上烤啊!
巡撫史拂開知府。
他站起身來,雙手從袖中請出一面御賜金牌,高高舉起。
“本官持代聖人巡狩四方,遇冤假錯案有先斬後奏、便宜行事之權!今日便用此金牌,破一破這不合天理的陳規舊律!”
“自即日起,傷妾者,按傷人論罪!”
“故此,燕娘子自趙家救出,並非桃娘子拐帶,此乃義舉!趙員外虐待妾室,數罪併罰,押入大牢,聽候發落!
“燕娘子即日脫離趙家,恢復自由身,其嫁妝資產由官府清點返還!”
公堂內外,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青天大老爺啊!”
公堂內外,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鍾叔老淚縱橫,茶館的老人們,婆子們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巡撫史轉過身,看向白懷簡:“白訟師,此番論斷,可對得起本官這身官袍?”
“然也。”白懷簡摺扇在掌心一扣,乾脆利落地應了一聲,轉過身,朝姜宜年走來。
姜宜年看見他面上帶著三分得意,摺扇在手裡轉了個花,向她微微一拜:“承讓!”
她亦忍不住彎起嘴角,鄭重地朝他福了一禮。
“原來,白訟師,棋高一著。拜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