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此生不入愛河(1 / 1)
白府水榭,茶香嫋嫋。
方才堂上的巡撫史,此時已褪去官袍,端坐在白懷簡的對面:“白兄,我騎廢兩匹官馬才準時趕到,陪你演了這麼一出大戲!就拿這茶招待我?”
“許久未見,誰知你口味,這就給你新煮的。”白懷簡將一杯新烹好的茶推到他面前:“我剛才在堂上怎麼樣?是不是風流倜儻,技驚四座?”
“白兄,向來風姿綽約....”巡撫史收斂了笑意,“聖上這次派我巡狩北地,為的是勘察鎮北王府軍糧的。鐵山和墨痕我已在軍中見到,目前計劃也都順利。你隱藏身份蟄伏在此,千萬不可再行事如此高調了!”
“說什麼,對不對得起這身官袍,這是一個訟師能說的話嘛?還有...”
“你看看,你身上這穿的,如此招搖的水綠,把你過去常穿的白布長衫找出來。”他頓了頓,眼神裡滿是好奇與不解:“不過,你我自小認識,從未見你如此‘恣意’過....?”
“難不成,白兄你喜歡上那個小寡婦了?那桃娘子雖說確實靈動......”
白懷簡聞言,隨手倒了新換的好茶,又換了普通香片重泡,打斷他,“許明遠,你話多了些!我讓你查的那個翰林怎麼樣了?”
“收到信的當天我就去安排了。但是這等六品芝麻官,我還真沒印象,只能特地派人去查。”巡撫史許明遠捏起一塊糕點丟進嘴裡,“昨日剛收到府裡回信,這顧編修月前剛上任就連著缺勤,惹得太傅大人大發雷霆。我又安排人,給他找了點不大不小的麻煩,夠他焦頭爛額一陣子了,絕無暇再將手伸到雁北來。”
“就你回雁北那時候!”
白懷簡笑了起來:“果真是他。”
那日在客棧,鐵山的一頓悶棍,面上看不出太多,但內傷...能活著都算那個顧慕青命大!
他剛要開口,門外傳來了青竹的通報聲:“公子,桃娘子在院外等您。”
“這顏色我覺得挺好看的!”白懷簡起身理了下衣服,徑直往外走去:“你看世家女子大多循規蹈矩,那般無趣,難得遇到個不同的人,總歸會想看個明白.....”
“哎?白兄?!”巡撫史目瞪口呆地看著那道水綠色的背影,“你就把我一個人扔這兒了?!”
白府外,姜宜年其實並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找白懷簡。
官司一結束,眾人簇擁著,一道回了兩文茶館。
本以為會今日又是要一頓收拾,誰知那裡早圍滿了自發來幫忙的人。
隔壁賣包子的王嬸,對街的鐵匠李叔,幾個書院的後生們搬開碎磚,還有幾個婦人在井邊,幫著清洗茶具,阿梨像個小泥猴似的混在裡面,咯咯地笑著。
阿滿扶著燕娘子坐在乾淨的木板上,用靈泉水幫她擦拭傷口。
那神奇的泉水一敷,燕娘子身上哪些傷痕便止了血,只是被打折的腿,還需要些時間療養。
不一會兒,原本一片狼藉的茶館,齊心協力被收拾出了個齊整。
姜宜年站在一旁,看著大家熱火朝天地忙碌,自己也幫不上什麼忙。
鍾叔提出晚上請白訟師來茶館吃飯,向他賠罪。
可這白訟師的口味誰也摸不準,大家便齊齊催著桃娘子去請人,順道置辦些外頭的好酒好菜。
姜宜年不知白懷簡是否繁忙,想先去看看,是否能請到他。
沒想著,一請,他就來了。
兩人並肩坐在馬車上,往城西集市一路去。
姜宜年粗略算了算,自己來雁北都快一個月了,竟還未有機會出來好好逛逛。
雁北郡的落日餘暉正好,金紅色的光鋪滿了整條長街。
集市上駝鈴混著叫賣聲,皮毛、藥材攤子一路鋪開,塵土裡滾著羊羶味和熱油餅的香氣,粗獷又鮮活。
因著方才公堂上那一場,姜宜年走在街上,不少百姓都認出了她。
她也被氣氛渲染得有些雀躍,尤其那些從北疆和西域運來的東西,件件都新奇。
這兒摸摸,那兒看看,眼睛都不夠用了。
正瞧得入神,一個大姨擠過來,不由分說往她手裡塞了一杯熱乎乎的奶茶,嗓門亮得半條街都聽得見:“桃娘子,老姨送你的,敬你這一腔幫著女子的勇氣!”
姜宜年沒有推拒,高興地接過來,抿了一口。
鹹香醇厚,奶味濃郁,混著淡淡的茶香和松子的油脂香,一股暖流從喉嚨滑進胃裡,整個人都舒坦!
“好喝!”她由衷地讚了一句。
白懷簡搖著摺扇走在她身側,見狀彎了彎嘴角“看來桃娘子,確實尤愛吃食。”
“我喜歡一切新鮮的東西,比如白訟師這幾日送來的吃食,現在拿的扇子,和這身衣服,都不錯!”
姜宜年向大姨道謝,又摸了幾個銅板買了一杯,遞給白懷簡,“來,也嚐嚐!”
白懷簡突然被誇,明顯愣了下。
等他回過神來,姜宜年已經走遠了。他握著那杯還溫熱的奶茶,剛往前走了幾步,就見她正停在一個胭脂攤位前,低頭端詳著那些花花綠綠的小瓷盒。
他走過去,聲音裡帶著幾分笑意:“你送我一杯奶茶,如今有什麼胭脂看上了,儘管和我開口。”
姜宜年卻搖了搖頭,將目光從胭脂上收了回來:“今日是替茶館和燕娘子請你,哪能讓你破費?你看看這集市上有什麼喜歡的,我付賬便是。”
白懷簡在攤位上挑揀的手一頓,微微偏過頭看她。
迎著他的目光,姜宜年語氣出乎意料的坦誠:“說來,我總是怕見你的。”
“黑市那逃跑,被顧慕青追到客棧,後來被假訟師騙錢、被逼上公堂、甚至被關進牢裡.....每次見你,我都處在下風。”
她轉頭認真地看著他:“從前那些年,我算嚐盡了失望的滋味,日日失敗,漸漸地輸得連自己都賠了出去,落得個一無所有。”
“後來,從後院走出來,我只想贏。”她抿了抿唇,“也不是非贏不可,但絕不能再失敗了。”
白懷簡手裡捏著一隻波斯螺子黛,和她四目相對,沒有接話。
姜宜年深吸了一口氣,夕陽落在她的眼底,將她的眼睛染成溫暖的琥珀色:“我今日心中歡喜,不僅是因為燕娘子獲救,也不僅為眾人稱許。”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一彎:“還有一點。我今日方知,落敗了,好像也不太緊要。”
“因為---”
話沒說完,她雙眸有光地看了眼白懷簡,灑脫轉身,迎著落日餘暉向前走去。
白懷簡呼吸一滯,心跳莫名快了幾拍,手裡的螺子黛險些滑落。
一旁的攤主驚撥出聲:“客官小心!十金的寶貝!”
他回過神來,從懷裡掏出一小錠金子塞在攤主手裡,將螺子黛收入袖中,快步跟了上去。
“被我贏了是正常的,你確實不必傷感。”他走在她身側,語氣恢復了慣常的調侃,“我可是----”
“可是雁北第一訟師,我知道。”
姜宜年接過話頭,笑意更深。
白懷簡發現當她笑得深的時候,左邊會有一個淺淺的酒窩。
他斂了斂心神,搖開摺扇:“那日你說合作,不如……”
“都是玩笑話。”姜宜年搖了搖頭,拒絕得很乾脆。
“但我確實要開始賺錢了。我從京中帶出來的積蓄越來越少,而且,我還需要儘快考取官媒。做官媒需要十位清白鄉紳的聯名推薦信,我若是天天和你搭夥拆人姻緣,這推薦信我這輩子都拿不到。”
她停下腳步,鄭重地朝他福了一禮:“但無論如何,公堂之事,多謝白訟師的好意幫襯。”
“對了,“趙員外花了四萬銀,贖了自己,遷到外省去。這茶館的地契作為給燕娘子的賠償,我讓人從衙門裡提出來了。”
白懷簡從懷兜裡拿出一張薄薄的紙頁,遞給姜宜年。
姜宜年低頭一看,竟是地皮和茶館的紅契!
上面清清楚楚地蓋著衙門的大印,戶主寫的是“燕氏”。
姜宜年握著那張地契,突然有些眼熱:“白訟師,你看女子這一生,哪怕拼上了性命、流乾了血,也不過換來這麼一點安身立命的東西。”
她抬起頭,望著巷口那抹漸漸沉下去的夕陽,目光空茫而堅定。
“這般苦楚發生在我身上......”
“此生不入愛河。”
最後一絲日光落下,白懷簡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僵住。
他似從姜宜年的雙眸中,看到剛剛還鮮活著的歡喜正迅速退去,轉而變成一種親歷的切膚之痛。
她這般年紀,怎會有如此體悟?
莫非是那翰林,傷她至深?
白懷簡頓覺心中五味翻湧,說不清是堵是澀。
“今日你們先忙,等茶館重新營業,我再來吃飯。”
他將馬車給了姜宜年,獨自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