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你一個人忙得過來嗎?(1 / 1)
屋門口,林淺溪靠著門框,雙手緊緊地絞在一起,指節發白。
“沒事了。”李漢良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淺溪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她什麼都沒說,轉身進了灶房。
不一會兒,灶房裡傳來了切菜的聲音。
李漢良站在院裡,看著馬三走的方向,嘴角的弧度一點一點地收了起來。
馬三今天走了,但不代表他會消停。
爛賭鬼輸了錢,就跟瘋狗一樣,逮著誰咬誰。今天是訛錢沒訛成,下回呢?
靠一張紙嚇唬得了一時,嚇唬不了一世。
得徹底解決。
李漢良眯著眼,目光落在了院牆外頭周燕兒的方向。
那個寡婦今天全程在看熱鬧。而昨天,她跟自己說想把林淺溪賣了。
馬三輸光了十鬥米,今天就敢帶人上門來訛錢。
這之間如果說沒有人從中攛掇,李漢良把那張法律條文吃下去。
他收回了目光,走進灶房。
“淺溪姐,明天和我一起去趟公社。”
“去公社?”
“嗯。”李漢良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攤開放在了灶臺上。
“領結婚證。”
林淺溪手裡的菜刀停住了。
她轉過頭來看著李漢良,那雙一直蓄著水霧的眼睛忽然就紅了。
最後一縷夕陽從灶房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
李漢良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明天穿好看點,我給你買了塊花布。”
——
而此時,村尾周燕兒的院子裡。
馬三拎著半瓶散白酒蹲在門檻上,眼裡全是血絲。
“燕姐,你說的那條路子……還作數不?”
周燕兒剝著手裡的瓜子殼,笑得意味深長。
“怎麼,急了?”
“你就說行不行?”
周燕兒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低頭湊到馬三耳邊,說了一個地名。
馬三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天剛擦亮,李漢良就起了。
炕上的林淺溪已經醒了,側身躺著,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窗欞子上那一小方亮光。
“發什麼呆?起來收拾收拾,今天去公社。”
林淺溪坐起身,猶豫了一下:“漢良,領證這事兒……我跟馬三那頭,手續還沒斷乾淨。”
“不用你操心。”
李漢良從炕櫃裡翻出昨天買的那塊碎花棉布,丟在炕上。
“換件衣裳,把那破襯衣脫了。”
林淺溪愣愣地看著那塊布,指尖碰了碰布面上的小碎花。這種布在供銷社的櫃檯裡她見過,一尺四毛五,她在馬家的時候連想都不敢想。
“我不會裁衣裳……”
“先披著當外衫,回頭找村裡的王嬸兒幫你縫一件。走吧,磨蹭啥。”
兩人出了院門。
清早的李家村炊煙裊裊,路上遇見挑水的、餵雞的鄉親,一個兩個都朝他倆看。目光裡什麼都有,好奇、同情、羨慕,但沒人說閒話。
十鬥米換來的媳婦,人家花的是真金白銀,誰也挑不出毛病。
到村口的時候,老村長拄著柺棍兒坐在碾盤上曬太陽。見了兩人,老爺子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咧嘴笑了。
“去公社?”
“嗯,領證。”
“好,好事兒。”老村長點了點頭,從兜裡摸出一張疊得皺巴巴的紙,“村委的證明信我昨晚就給你寫好了,印章也蓋了。淺溪那頭的,我也一併開了。”
李漢良接過來一看,愣了一下。
證明信上不但有村委的公章,還有一行小字——“茲證明林淺溪同志與馬三已於1979年10月解除婚姻關係,系雙方自願,全村見證。”
日期寫的是前天,也就是他十鬥米換人的那天。
老村長眯著眼,不緊不慢地說:“馬三那混賬東西當著全村人的面親口說的,收了糧就再沒關係。這不就是自願解除?白紙黑字我給你落實了,到了公社誰也翻不了案。”
李漢良看著老爺子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一時間喉頭有點發緊。
他深深鞠了一躬:“謝謝您。”
老村長擺擺手:“謝啥,趕緊走,公社的人中午就下班了。”
從李家村到公社十二里路。
李漢良走在前頭,林淺溪跟在後面,兩人之間隔了半步的距離。走了大概一里地,李漢良忽然停下來。
“淺溪姐。”
“嗯?”
“走我旁邊。”
林淺溪一愣,腳步遲疑了一下,然後挪到了他身側。
李漢良沒說什麼,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一點。
到了公社,辦事的視窗排著三四個人。李漢良遞上證明信和兩人的材料,視窗裡的大姐翻了翻,抬頭看了看他倆。
“林淺溪,二十四歲。李漢良,二十一歲。你們倆是自願結婚?”
“自願。”兩人異口同聲。
大姐又看了一眼村委的證明信,點了點頭,低頭開始填表。
十分鐘後,兩本大紅封皮的結婚證擺在了窗臺上。
李漢良拿起來翻開,紅戳子鮮亮得晃眼。他把其中一本遞給林淺溪。
林淺溪雙手接過去,指尖微微發顫。她盯著那一行行鉛字看了很久,忽然就笑了一下。
那是李漢良重生回來之後,第一次看見她笑。
不大,嘴角彎了彎,但眼睛亮了。
“走吧,李太太。”
李漢良把結婚證揣進內兜裡,拍了拍,“回去還有正事兒。”
出了公社大門,迎面碰上一個人。
孫建國。
他騎著那輛二八大槓,龍頭上掛著一個軍綠色的帆布包,正好從對面拐過來。
“嚯,李兄弟?你來公社辦事?”
“領證。”李漢良言簡意賅。
孫建國目光一掃林淺溪,當即豎起大拇指:“恭喜恭喜。正好碰上了,我跟你說個事兒。”
他把車往路邊一架,壓低聲音:“趙科長那邊我說了,價格六毛五沒問題。但他加了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後天第一批貨送到的時候,趙科長要親自驗貨。他這人愛較真,魚的品質要是不過關,單子就黃了。”
李漢良點了點頭:“品質的事兒你放心,你自個兒也吃過,啥水平心裡有數。後天早上八點,廠門口見。”
孫建國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蹬上車走了。
回去的路上,林淺溪走在李漢良旁邊,沉默了很久。
快到村口的時候,她忽然開口了。
“漢良,你跟那個人談的是賣魚的事?”
“嗯,給縣食品廠供貨。”
林淺溪點了點頭,又沉默了一會兒。
“一百五十斤,三天一送,你一個人忙得過來嗎?”
“有大強幫忙。”
“那我呢?”
李漢良偏頭看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