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那個坐在黃傘下的囚徒(1 / 1)
風捲殘雲,斜陽如血。
秦烈領著這支剛剛染了胡虜鮮血的三百人隊,攀上了一處亂石嶙峋的高坡。
此地名為鳴雞山東麓,地勢雖不算險峻,卻足以俯瞰土木堡那已經徹底淪為屠場的中軍核心。
“大人,看那邊……”
周猛抹了一把鬍鬚上的血,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戰慄。
秦烈伏在一塊被煙火燻黑的青石後,按住了腰間的刀柄。
順著周猛指的方向望去,約莫二里開外的土坡平地上,正上演著大明立國八十載從未有過的荒誕戲碼。
那裡曾是二十萬大軍的中樞,此刻卻像是一個被無數惡狼圍困的孤島。
正中央,一柄明黃色的羅傘歪斜著插在焦土中。
那原本是天家威嚴的象徵,此刻卻在塞北的狂風中獵獵作響,綢緞破裂,活像一杆招魂的幡。
羅傘下,一個穿著團龍明黃箭衣的年輕人盤膝而坐。
他面色慘白,雙目無神,整個人呆若木雞,彷彿周遭的喊殺聲、慘叫聲都與他處在兩個世界。
大明正統皇帝,朱祁鎮。
“那是聖駕……”
張鐵錘的嘴唇顫抖著,本能地想要跪下,卻被秦烈一把拎住了後領。
“聖什麼駕?那是禍根。”
秦烈冷冷吐出一句話,眼神如鷹隼般掃視全域性。
朱祁鎮的身周,僅剩百餘名披甲內衛和幾個髮髻散亂的文官。
那些老臣顫巍巍地圍成一個圈,有人在嚎啕大哭,有人正顫抖著從懷裡摸出短匕往脖子上抹。
而在他們外圍,成千上萬的瓦剌鐵騎正如黑色的潮水,一圈又一圈地盤旋、壓緊。
“也先在等。”
秦烈低聲自語。
胡虜沒有立刻衝上去將其亂刀砍死,是因為他們知道這活著的天子比死了的屍體更值錢。
“總旗大人,咱們……咱們衝下去救駕吧!”
耗子雖然怕得要命,但忠君二字是刻在骨子裡的,他握著長槍的手關節發白,“要是能救出皇上,那是封侯拜相的功勞啊!”
周猛也看向秦烈,眼中閃過一抹掙扎。
神機營是天子親軍,眼睜睜看著皇上蒙塵,那種倫理上的壓迫感幾乎讓他窒息。
“救駕?”
秦烈轉過頭,凌厲的目光直刺兩人的心底,“拿什麼救?靠你們這兩百根爛長矛,還是周猛你手裡那幾支打不出火的廢銃?”
他伸手指向坡下。
“看清楚了!護衛聖駕的五軍營精銳在哪?在地上躺著,成了碎肉!內閣的高官在哪?在韃子的馬蹄底下被踩成了泥!圍著那把黃傘的瓦剌精銳不下三千人,遠處還有源源不斷的萬戶隊合攏。我們衝過去,連那把傘的邊兒都摸不到,就會被也先的鐵騎踏成齏粉。”
“可是,那是皇上啊……”張鐵錘絕望地嗚咽道。
“他不僅是皇上,更是帶著二十萬大軍送死的統帥。”
秦烈聲音冷硬如鐵,絲毫不受這個時代所謂的天命感召,“他聽信閹豎,棄宣府、大同防線於不顧,將將士們困在這無水的土崗。今日之禍,實乃自取。你們想為了一個昏聵之君把這最後三百條命也填進去?”
秦烈的話在大逆不道中透著令人膽寒的清醒。
此時,坡下發生了一幕讓眾人終生難忘的慘象。
一名老臣——看服色應是兵部尚書鄺埜,正掙扎著撲向朱祁鎮,似乎想拉著這位年輕的皇帝突圍。
可還沒跑出三步,一隊瓦剌騎兵縱馬而過,雪亮的彎刀在夕陽下一閃。
“噗嗤!”
老人的首級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熱血濺在了那柄歪斜的黃傘上。
朱祁鎮驚恐地瑟縮了一下,卻依然一動不動,甚至連哭喊的聲音都發不出來。
緊接著,瓦剌騎兵開始收割。
他們像驅趕羊群一樣,將最後幾名反抗的內衛射倒。
那柄象徵至高權力的羅傘,被一名瓦剌千夫長縱馬撞翻,狠狠地踐踏在泥土裡。
“完了……天崩了……”
周猛癱坐在地,失魂落魄。
“天沒崩。”
秦烈站直了身子,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坐在黃傘廢墟下的囚徒,眼神中沒有憐憫,只有對歷史宿命的嘲弄,“朱祁鎮被俘,瓦剌人定會挾天子以令關隘。宣府、大同,乃至北京城,都要遭殃了。”
他轉過身,背對著那片廢墟,按刀下令。
“所有人聽令,向西,撤入鳴雞山深處!”
“大人,咱們不去救聖駕,這要是傳出去,可是滅九族的死罪啊!”
一名內衛還試圖糾結於法統。
秦烈猛地跨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衣襟,將其拉到坡緣,指著那漫山野嶺的胡虜旗幟:
“命都要沒了,誰給你定罪?如今天下,誰能活下來,誰才是大明的種!再敢言救駕者,擾亂軍心,以此賊為鑑!”
他指了指馬鞍上繫著的王振首級。
眾人噤若寒蟬。
在這一刻,秦烈那股超越時代的領袖氣場,徹底壓制了他們心中殘存的愚忠。
在他們眼裡,秦烈不再是一個小小總旗,更像是一尊在這屍山血海中誕生的殺神。
“走!”
秦烈頭也不回地沒入林海。
入夜,鳴雞山的叢林如同一頭巨大的怪獸,吞噬了所有的聲息。
這支三百人的小隊在陡峭的山脊間艱難前行。
沒有火把,只能靠著微弱的月光識別方向。乾渴和飢餓再次如毒蛇般啃噬著士卒們的神經。
“大人,有動靜。”
張鐵錘現在的直覺被秦烈練得極敏銳。
他指著前方一處隱秘的山谷,那裡隱約有幾絲幽暗的火星,還有陣陣壓抑的呻吟。
秦烈做了個“止步”的手勢,親自摸了上去。
剝開茂密的灌木叢,山谷裡的景象讓這位冷硬的特種兵也微微動容。
那是約莫兩百名潰兵。
他們比秦烈帶的人更慘,大半身上都帶著箭傷或刀傷。
最前頭的一個老兵,正跪在地上的泥潭邊,用一塊破布沾著渾濁的泥水,小心翼翼地擦拭著身邊戰友被劈開的腹部。
那些兵卒多半年紀偏大,盔甲上刻著“宣府”或“大同”的字樣。
這是邊關的老骨頭,是大明真正和瓦剌人血戰了半輩子的中堅。
秦烈沒有直接出去,而是在暗處觀察。
“老李,撐住……咱們回了關,我請你喝燒刀子。”
擦水的兵卒聲音哽咽。
“回不去了……咳……楊總兵不開門,誰也活不了。”躺著的人大口吐著血沫,“聖駕……怕是也陷了。”
“聖駕陷了,咱們的家還在!”
那老兵猛地站起來,手裡拎著一柄崩了刃的長刀,眼中閃爍著一種不屈的光,“韃子要是想進關,得先從老子們的屍首上踩過去!”
秦烈從陰影中緩緩走了出來。
“誰!”
山谷裡的殘兵受驚,紛紛抓起武器。
“宣府前衛,右千戶所總旗,秦烈。”
秦烈平舉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敵意,周猛和張鐵錘也帶著人從後面走了出來。
看到是同僚,那幫殘兵眼裡的敵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望後的麻木。
“秦總旗?”
領頭的老兵自嘲一笑,“看你們這甲冑,也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怎麼,也想往關裡逃?”
秦烈走到那名重傷員身邊,蹲下身。
作為現代特種兵,戰地急救是本能。
他從懷裡掏出那袋珍貴的淨水,又撕開自己乾淨的內襯,熟練地為那名腸子都快流出來計程車卒清理傷口。
“逃,是逃不掉的。也先的遊騎已經把通往宣府的路鎖死了。”
秦烈一邊包紮,一邊冷靜地說道:“我手裡有三百人,有火藥,有馬匹。你們這兒有兩百個懂邊境地形的老骨頭。合在一起,我們就是五百人。”
領頭的老兵愣住了:“五百人?在這二十萬瓦剌大軍裡,五百人塞牙縫都不夠。”
“五百人確實不夠殺也先,但足夠在他們背後放一把火。”
秦烈站起身,目光掃過這兩百名滿面風霜的邊兵。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皇帝被抓了,上司跑路了,宣府關門關了,覺得自己是沒人要的孤魂野鬼。但我告訴你們,只要你們手裡還有刀,大明就還沒亡。瓦剌人想要江山,得問問我們這些老骨頭答應不答應!”
他從懷裡摸出那塊還沒捨得吃的肉乾,塞進領頭老兵的手裡。
“吃飽了,跟我走。我帶你們去反獵那些搜山的韃子,帶你們堂堂正正地回宣府。”
老兵看著手裡的肉乾,又看了看秦烈那雙黑亮得嚇人的眼睛。
在這屍橫遍野的土木堡周遭,他從這個年輕人身上看到了一種久違的東西——軍魂。
“大人……怎麼稱呼?”
“秦烈。剛宰了王振的秦烈。”
山谷裡響起一陣壓抑的驚呼。
王振之名,在邊兵心中無異於妖魔。
聽到這個禍害死了,這些老兵眼中竟然迸發出一股奇異的神采。
“好!殺得好!”
那領頭的老兵猛地跪倒,“大同衛百戶陳勳,願聽大人調遣!”
“願聽大人調遣!”
兩百名殘兵陸陸續續跪下。
秦烈轉過身,看向周猛。
周猛眼中先前的迷茫早已消散。
“周猛,把咱們的水和乾糧分一半出去。陳百戶,挑幾個腿腳利的,去附近山頭放哨。瓦剌人肯定會搜山,我們要給他們準備一份大禮。”
秦烈走到谷口,望著頭頂那輪冷月。
朱祁鎮,你坐在黃傘下成了囚徒。
但我秦烈,要在這荒山野嶺間,親手鑄出一柄斬斷這亂世的重劍。
“傳令下去,全軍噤聲休息。三個時辰後,我們去接應下一批神機營的殘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