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收攏老骨頭(1 / 1)
鳴雞山的夜,冷得像刀子。
山風自陰鬱的林壑間穿過,發出如泣如訴的嗚咽。
山谷深處,幾處被巨石遮掩的背風口,散落著大明宣府與大同衛所的殘兵。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血腥氣,混合著由於乾渴、創傷帶來的腐敗味道。
秦烈坐在一塊青苔斑駁的岩石上,手中握著半塊被凍得硬如鐵石的肉乾。
他沒急著吃,而是冷冷地注視著這群被絕望擊垮的漢子。
“陳勳,帶幾個人把山坳口的火星子踩滅,想引韃子過來包圓嗎?”秦烈頭也不抬地吩咐道。
大同衛百戶陳勳微微一愣,這位年近五十、在邊塞滾了半輩子的老兵,此刻竟對這個年輕總旗的命令沒有生出半分違逆之心。
他躬身應了一聲,指揮著幾個還能走動計程車卒去清理餘火。
秦烈站起身,解開系在腰間的急救包——這是他在突圍途中從一處翻倒的御醫馬車旁蒐羅來的生肌散、白棉布,以及他利用現代知識調配的一小罐烈酒。
他走向那個腹部中刀的老兵李大個子。
老兵的臉色在月光下慘白得近乎透明,傷口處的皮肉翻卷,已經隱隱泛著青紫。
“大人,別費勁了。”
李大個子嘶啞著嗓子,嘴角露出一抹淒涼,“腸子都快化了,省點藥給有救的弟兄吧。”
“閉嘴。”
秦烈語氣簡短,不帶一絲溫情。
他動作利索地撕開老兵浸血的內襯,用烈酒浸透棉布。
“嘶——!”
烈酒殺入創口,李大個子渾身猛地一抽,額頭上青筋暴起,幾乎要把牙根咬碎。
“想活命就受著。”
秦烈的手極穩,在現代特種作戰中,他無數次在泥潭裡給自己和隊友縫合。
他取出一根烤過火的鋼針,穿上細韌的蠶絲,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如縫補軍袍一般,將那翻開的皮肉精準地對接、穿刺、拉緊。
周圍“老骨頭們屏住呼吸。
陳勳等一眾邊兵圍攏過來,看著秦烈那雙被血染黑的手。
在那雙眼裡,他們看不到對死亡的恐懼,只看到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
“大人這手段……是從哪兒學的?”陳勳低聲問。
“死人堆裡。”
秦烈剪斷絲線,敷上生肌散,熟練地用長布條將傷口纏緊,“陳百戶,你的人有多少帶傷的?”
陳勳神色黯然,蹲下身子拍了拍戰馬的枯骨,沉聲道:“滿打滿算,活著的兩百一十三個。大半都帶了箭鏃,還有二十幾個像李大個子這樣豁了口的。咱們這幫老骨頭,本想著在土木堡給萬歲爺盡忠了,沒成想楊洪那廝封了關,把兄弟們堵在了鬼門關外頭。”
說到“楊洪”二字,山谷裡響起一片壓抑的咒罵聲。
宣府總兵楊洪。
那是他們曾經的依靠,如今天地間最恨的仇人。
秦烈環視一圈。
這支兩百人的殘兵雖然落魄,但看他們握刀的虎口、眼角不時流露出的精悍,便知這是大明最精銳的一批邊兵。
他們常年與瓦剌騎兵在草原上捉迷藏,韌性極強,是大明朝真正的老骨頭。
“想回家嗎?”秦烈突然問了一句。
山谷裡瞬間寂靜。
一名只有十七八歲的小卒抹了一把臉上的泥,哽咽道:“大人,宣府門都不開,咱們往哪兒回?家……家裡還有老母等我開春回去種地呢。”
“楊洪不開門,是因為他怕也先。但他更怕宣府城破,丟了項上人頭。”
秦烈站到一處高地,聲音在夜空中清晰可聞,“也先捉了皇上,下一步定是挾天子叩關。宣府是大明北大門,也是我們要回的地方。”
他從周猛手裡接過一個布袋,那是從王振車陣中搶出的最後一點乾糧和幾袋清水。
“陳百戶,把這些分下去。一人一口,別多貪。”
清水在皮囊裡晃動的聲音,在這一刻比任何天籟都要誘人。
當那一小口水劃過乾涸如枯井的嗓子,原本絕望的老兵們眼中,漸漸燃起了名為“求生”的火苗。
“秦大人,您說怎麼幹吧。”
陳勳將分剩的一口水遞給受傷的戰友,猛地轉頭看向秦烈,“兄弟們這條命是撿回來的,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只要能帶咱回宣府看一眼,這條老命,賣給您了!”
“我們要在這山嶺裡,跟韃子玩一場反圍獵。”
秦烈眼神幽深,“他們覺得明軍散了,覺得我們可以像羊一樣隨便宰殺。那我就教教他們,在這長城根底下,誰才是真正的主人。”
秦烈招手示意周猛、陳勳和張鐵錘過來。
他在鬆軟的泥地上畫出了一幅簡易的鳴雞山地形圖。
“陳百戶,你的人熟悉地形,分出三十個夜貓子。每三人一組,帶上響箭,散到三里外的各個高點。不許接敵,一旦發現瓦剌搜山的遊騎,只管往山谷西側引。”
“周猛,神機營剩下的火銃手,把火藥重新配比。別用那些廢鐵砂了,把王振車上拆下來的金銀首飾砸碎了塞進去。我要這火銃一響,百步之內人馬俱碎!”
周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得令!用金豆子崩韃子,這買賣合算!”
秦烈的計劃很明確:利用地形優勢,將瓦剌的散兵遊騎引入設好的伏擊圈。
這支由三百名神機營餘部和兩百名宣府老骨頭組成的五百人隊,在秦烈的現代戰術思維捏合下,正經歷著一種質的轉變。
“大人的意思是,咱們不直接突圍?”
張鐵錘撓了撓頭,“那也先要是主力壓過來怎麼辦?”
“主力不會入山。”
秦烈指著山下的土木堡遺址,“也先正忙著清點戰利品,忙著羞辱那位坐在黃傘底下的‘大皇帝’。在他眼裡,山裡的潰兵只是驚弓之鳥,只會派出百人隊的搜山先鋒。”
秦烈看向那一雙雙逐漸凝聚神采的眼睛,語氣低沉而有力:“這一場仗,我們要拿韃子的腦袋祭旗,拿他們的馬肉充飢,拿他們的戰甲補缺。五百人雖少,但在這山嶺裡,我們是狼。”
就在這時,遠處山樑上突然傳開一聲淒厲的胡笳聲。
緊接著,是一支紅色的響箭劃破蒼穹。
“來了。”
秦烈猛地按住刀柄。
山谷裡的殘兵們齊刷刷地站起身,原本佝僂的身軀在這一刻重新挺拔。
沒有多餘的廢話,甲冑碰撞的聲音細密而急促,那是大明邊兵特有的備戰節奏。
“張鐵錘,帶盾牌手埋伏在谷口兩側,等韃子進了一半,給我卡死出口!”
“周猛,火銃手佔領兩翼斜坡。記住,沒見到我的手勢,便是天塌下來也不許放空槍!”
秦烈最後看向陳勳:“陳百戶,看你的了。帶人去,把他們‘領’進來。”
陳勳嘿嘿一笑,那是邊關老兵特有的猙獰:“大人放心,老漢這張臉,韃子看一眼就得追三里地。”
秦烈看著陳勳帶人消失在黑暗中,手心中的汗水微微濡溼了雁翎刀。
這不是在現代叢林中執行任務。
這裡沒有無線電,沒有重型火力支援,只有五百個被時代拋棄、卻又不甘死去的孤魂。
半個時辰後,雜亂的馬蹄聲和囂張的胡語在谷外響起。
藉著慘淡的月光,秦烈看到約莫有一支兩百餘人的瓦剌騎兵正叫囂著衝進谷內。
他們背上掛著劫掠來的錦衣衛繡春刀,腰間纏著大明宮廷的絲綢,滿臉寫著戰勝者的傲慢。
領頭的瓦剌校尉縱馬狂奔,嘲弄地看著前方几個倉皇逃竄的明軍殘兵。
“漢奴!跑不掉的!哈哈哈哈!”
當最後一名瓦剌騎兵踏入山谷狹長地帶的那一刻,秦烈眼中寒芒暴漲。
他猛地從巨石後站起,右手一揮。
“點火!”
“砰!砰!砰!”
山谷兩翼的黑暗中,瞬間噴射出幾十道橘紅色的火蛇。
那是神機營憋了許久的怒火,混雜著金銀碎屑的散彈在狹窄的山谷中形成了一道無死角的死亡網。
戰馬的悲鳴與人的慘叫瞬間交織在一起。
“有埋伏!退!快退!”
瓦剌校尉驚恐地想要撥轉馬頭。
“退得了嗎?”
谷口後方,張鐵錘帶著一百名牌手猛然殺出,他們將手中的重盾並排而立,如同鐵鑄的牆壁,死死鎖住了退路。
“老骨頭們,殺賊啊!”
陳勳帶著埋伏好的兩百名邊兵,從山坡斜面俯衝而下。
他們熟悉這裡的每一塊石頭、每一處泥潭。長矛如毒蛇出洞,每一擊都直取馬腹和騎士的咽喉。
秦烈一馬當先,從高坡上一躍而下。
他在空中拔刀,雁翎刀在月光下劃過一道完美的弧線。
“咔嚓!”
一名試圖反抗的瓦剌騎兵連人帶甲被劈開了半邊身子。
秦烈落地生根,順勢一個側翻躲過一記馬刀,反手將刀尖送入了另一名敵人的後心。
這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在狹窄地形,失去速度的騎兵面對有組織的步兵方陣,就像是掉入陷阱的野豬。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戰鬥停息。
山谷裡鋪滿了瓦剌人的屍首,那兩百匹精壯的蒙古馬此刻成了明軍最好的戰利品。
秦烈收刀入鞘,看著那些正在熟練地剝下敵甲、割取馬肉計程車卒。
他們眼中的死氣已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為“希望”的野性。
“大人,咱們贏了!整整兩百個首級!”
周猛提著那個瓦剌校尉的腦袋,興奮得渾身發顫。
秦烈走到陳勳面前,這位老校尉正坐在地上,用敵人的戰袍擦拭著血跡。
“陳百戶,剛才這一仗,咱們折了幾個?”
“回大人,折了五個,傷了十幾個。不礙事,這點代價,換回兩百匹馬和這些精鐵甲,兄弟們值了!”
陳勳仰起頭,看著秦烈,“秦大人,您說得對。跟著您,咱們這幫老骨頭,還能發發光。”
秦烈點了點頭。
這五百人,已經初步具備了雛形。
但這還遠遠不夠。
他看向遠處黑黢黢的林莽,他知道,在這片山野裡,還有更多被打散的神機營士卒,更多絕望的邊兵。
“陳勳,帶幾個利索的,把這些馬匹分給懂馬的弟兄。我們要動起來了。”
秦烈跨上一匹搶來的黑馬,神色肅穆。
“也先的搜山隊會接踵而至,我們要趕在天亮前,去那處斷崖邊,接應神機營最後的殘火。”
山谷裡計程車卒們齊聲應和。
這支在土木堡灰燼中重生的隊伍,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壯大。
秦烈知道,當這五百名老骨頭人人配馬、人人披甲的那一刻,他便擁有了在這亂世中博弈的第一個棋子。
“宣府,咱們快回來了。”
秦烈輕夾馬腹,帶著這支重煥生機的隊伍,悄然隱入鳴雞山的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