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神機營的殘火(1 / 1)
鳴雞山的餘脈像是一條斷了脊樑的巨龍,橫臥在塞北的凍土之上。
子時剛過,山間的霧氣愈發濃重,混合著焦糊味和尚未散盡的血腥,直往人的肺裡鑽。
秦烈牽著黑馬,靴底踏在碎石上,發出細微而有節奏的沙沙聲。
在他身後,五百名初步歸心的殘兵如同一道灰色的幽靈,靜默地穿行在林莽間。
“大人,前頭響了哨。”
陳勳貓著腰鑽出灌木叢,老臉上的褶皺裡全是乾涸的血泥,“弟兄們在鷹嘴崖下的亂石灘發現了一支殘兵,瞧著服色……是神機營的火器手。不過,領頭的那個脾氣硬得很,咱們的人剛靠近,他就叫囂著要點火同歸於盡。”
秦烈目光一動,按住馬頭,沉聲道:“去看看。”
鷹嘴崖下,亂石堆疊。
藉著微弱的月光,秦烈看到幾十個黑影蜷縮在石縫深處。
他們甲冑殘破,卻死死護著幾輛被砍斷了轅馬的小車。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硝石味,那是神機營士卒特有的體味。
“站住!再往前一步,老子就把這桶火藥點了!”
一聲嘶啞的厲喝從石堆後傳來。
緊接著,一點微弱的火星在暗處亮起,那是一截被吹旺了的火繩。
秦烈擺手示意陳勳等人退後,獨自向前走了幾步,聲音清冷而穩健:“哪個營的?領頭的是誰?”
“神機營右哨中軍,百戶柳成林!”
暗處的人冷哼一聲,“你是何人?王振那閹貨的人,還是瓦剌的走狗?”
“王振的首級就在我馬鞍上繫著,你要看嗎?”
秦烈不鹹不淡地回了一句。
石堆後沉默了片刻,隨即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一名身形消瘦、眼神如狼的軍官扶著石塊站了起來,他右臂被箭鏃貫穿,只草草用半截旗幟裹著,鮮血早已將布條染成了黑紫色。
柳成林死死盯著秦烈,又看了看秦烈身後那五百名甲冑雖亂卻殺氣升騰的兵卒,緊繃的肩膀這才鬆了幾分。
他頹然坐倒在石上,指了指身後那些被視若性命的小車,苦笑道:“既然王振死了,那這仗打得也算有個交代。可惜了……這些大傢伙,帶不出去了。”
秦烈走到車旁,掀開蒙著的殘破油布,眼神驟然一亮。
那是四門輕型迅雷炮和幾十杆制式手銃,更重要的是,小車裡還整齊地碼放著幾擔尚未受潮的火藥桶和數袋鉛丸。
在這冷兵器為主的戰場上,這些東西就是秦烈眼中的“真理”。
“周猛!”秦烈側頭喚道。
“職部在!”
周猛屁顛屁顛地跑過來,一瞧見那些火器,眼珠子差點瞪出來,“哎喲,柳老弟!你可真是財神爺下凡啊!這幾門迅雷炮可是新鑄的,膛口還亮著呢!”
柳成林斜了周猛一眼,語氣慘淡:“亮有什麼用?馬沒了,人也廢了。我們神機營這一支被打散後,在這裡貓了五個時辰。沒水沒糧,只能守著這堆火藥等死。總旗大人,您若是想帶著這些累贅,怕是走不快。”
秦烈蹲下身,伸指抹了一點火藥湊在鼻尖聞了聞。
硝、硫、碳的比例依舊粗糙,但在他這種懂行的人手裡,這便是能撕裂騎兵衝陣的利器。
“柳百戶,大明還沒亡,神機營的火就不能熄。”
秦烈看著柳成林的眼睛,一字一頓道,“把你的兵歸入我隊中。我給你們馬,給你們水。作為交換,我要這些火器在關鍵時刻,能把韃子的膽給炸碎了。”
柳成林慘然一笑:“馬?秦大人,這方圓十里除了死馬就是韃子的快馬。您那三百人也只有幾十匹牲口,拿什麼拉車?”
秦烈不廢話,轉頭看向陳勳:“陳百戶,把剛才繳獲的那兩百多匹戰馬分出五十匹,套上繩索。馬肉分給柳百戶的弟兄,每人三塊,先活過今晚再說。”
柳成林的臉色變了。
他本以為秦烈也是棄軍而逃的流寇,卻沒成想這支隊伍不僅有繳獲的胡馬,還有這種說一不二的威信。
他支撐著站起身,對著秦烈鄭重一揖:“若大人真能帶兄弟們回關,柳成林這條命,便是大人的炮灰了。”
“我要你的命幹什麼?我要你手裡的東西能殺人。”
秦烈擺了擺手,示意士卒上前接應。
神機營的四十多名殘兵陸陸續續爬出石縫,他們看秦烈的眼神,就像是在看救苦救難的菩薩。
在分發馬肉和清水的空隙,秦烈並沒有休息。
他坐在篝火旁,拆開了一杆明軍配發的手銃,細細端詳。
大明的火器領先世界,但設計思路還是太守舊。
火繩點火在風雨天近乎廢鐵,且裝填速度慢得令人髮指。
“柳百戶,這火銃的膛壓不穩,且火引子太長,若是在衝鋒時,根本來不及開第二響。”
秦烈用一根枯枝在泥地上比劃著。
柳成林湊過來,他是家傳的神機營匠戶出身,一談起火器,眼裡的死氣散了不少:“大人所言極是。可這是祖宗傳下來的制式,除了三段擊,實難有他法。”
“三段擊太死板。”
秦烈眼神幽冷,“如果我們將火銃的引火口做成漏斗狀,再把藥包預先用薄紙裹好,配合鴛鴦陣的盾牌遮掩,能否縮短一半的裝填時間?”
柳成林愣住了。
他從未想過預製藥包這種超前的概念,在大明,士兵們還是習慣從藥壺裡一點點往裡倒火藥。
“這……若用薄紙裹藥,確實能省去傾倒火粉的功夫。只是紙張易碎,且引火極快,稍有不慎便會炸膛。”柳成林遲疑道。
“那就用蜂蠟浸紙。這事兒回了宣府再議,眼下先做一件事。”
秦烈指著那四門迅雷炮,“把炮筒裡的實心彈退出來。我要你們把廢鐵屑、斷箭簇、甚至剛才韃子身上搜出來的銅錢,全部裝進去。火藥加量三成,引信減短一寸。”
“大人,這是……”
“我要它響,不僅要響得震天動地,還要它一響,對面三十步內寸草不生。”
秦烈拍了拍炮管,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找到了一絲熟悉的安全感。
此時,遠處林中傳來一陣急促的低鳴。
“報——!”
張鐵錘渾身透溼地跑了回來,臉色緊繃:“大人,韃子的搜山隊規模大了!大概兩百騎的先鋒,離這兒不到五里,後頭還跟著大股的火把,瞧著怕是有千人。他們似乎發現了咱們殺掉那支遊騎的蹤跡,順著血味兒摸過來了!”
山谷裡的氣氛驟然凝固。
原本正在嚼著馬肉計程車卒們紛紛放下手中之物,本能地看向秦烈。
“來得正好。”
秦烈站起身,將那杆手銃別回腰間。
他環顧這支已經接近六百人的隊伍,眼神中透著一股令人生畏的狂熱。
“五百個老骨頭,四十個玩火的。如果被一千韃子趕得像兔子一樣跑,那咱們也別回宣府了,就在這鳴雞山找塊坑把自己埋了省事。”
他指著前方一處呈葫蘆狀的峽口,那裡是通往西方的必經之路。
“周猛,陳勳,帶著步卒去峽口兩翼的高坡上埋伏。石頭、滾木,有多少弄多少。”
“柳成林,你的這四門迅雷炮,就是咱們的敲門磚。把它們埋在葫蘆腰的土坡後面,斜向上四十五度,仰角對著谷中心。我要讓這幫瓦剌人知道,這山裡藏著的不是羊,是火藥桶。”
柳成林顧不得傷痛,嘿然應諾:“大人放心,玩火,咱是祖宗!”
“張鐵錘,帶剩下的人守住谷口。記住,把所有的馬匹集中在谷底深處,聽到炮響,不必管陣型,直接順著穀道向西突圍。”
命令如鋼釘般砸下。
在秦烈的排程中,一種不同於傳統明軍的戰爭美學正在成型。
他沒有選擇死守,而是利用這一千瓦剌騎兵急於建功的心理,準備打一場極具特種作戰色彩的反圍獵。
夜風愈發悽緊。
秦烈獨自立於鷹嘴崖頂的一塊凸巖上。
山腳下,瓦剌騎兵的火把如同蜿蜒的毒蛇,正貪婪地向著這座靜謐的山谷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