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血火中的提拔:實權千戶(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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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府鎮城南門的鐵閘,在沉重的絞索聲中徹底升頂。

一股混合著經年塵土與冷冽殺氣的風,順著門洞狂湧而出。

秦烈策馬而立,手中的馬槊早已崩裂,餘下的半截木杆被血浸得發黑,順著指尖往下滴。

在他身後,六百多名殘兵相互攙扶,戰馬甲冑皆是斑駁殘破,唯有一雙雙眼睛,在這陰暗的城洞裡亮得駭人。

那是殺透地獄後,活人身上才有的戾氣。

“進城!”

秦烈沙啞地吐出兩個字。

馬蹄踏在青石磚上的聲音沉悶有力。

城內街道兩側,早已站滿了宣府守軍。

這些久在邊關的兵痞,此刻卻無一人敢大聲喧譁,只是屏息看著這支胡衣明心的怪兵走過。

城樓下的官廳內,炭火盆燒得噼啪作響。

宣府總兵楊洪解下大氅,露出裡面的麒麟服,臉色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顯得陰晴不定。

偏將楊俊垂首立在一側,空氣凝重得連呼吸都覺費力。

“大人,秦烈帶到了。”

親衛在門外低聲稟報。

“傳。”

秦烈大步踏入官廳,那股濃烈的血腥味瞬間壓過了炭火的焦香。

他未等親衛上來卸甲,徑直走到楊洪面前,單膝跪地,行了一個不倫不類的軍禮,嘶啞道:“宣府前衛總旗秦烈,覆命。”

楊洪沒叫他起來,只是死死盯著他身上的胡甲,以及那滿臉洗不淨的血汙。

“你好大的膽子。”

楊洪突然開口,聲音如指甲劃過鐵片,“土木堡潰敗,三軍易主,你殺權閹王振,這是其一;私自節制潰兵,形同叛亂,這是其二;城門之下,當眾斥責天子,亂我軍心,這是其三。秦烈,你真當本帥的快刀殺不得逆臣?”

官廳內的親衛瞬間拔刀出鞘。

秦烈緩緩抬頭,目光如電,沒有半分懼色:“王振誤國,三軍共憤,殺之是為大明除害;節制潰兵,是為宣府留種,為大明守灶;至於天子……”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冷硬如鐵:“天子叩門,那是瓦剌的刀。臣守的是宣府,護的是萬民,開門即為賣國。楊帥,若您要殺一個保家衛國的人來全您的忠義名聲,秦烈這顆人頭,您儘管拿去。”

“放肆!”

楊俊厲喝,手已按在刀柄上。

楊洪卻突然笑了,笑聲中帶著三分淒涼,七分激昂。

他猛地一拍桌案,那方雕龍鎮紙被震得生生跳起。

“好一個保家衛國,好一個社稷為重!”

楊洪長身而起,親自走下臺階,雙手扶住秦烈的肩膀。

他的手勁很大,按在秦烈左肩的傷口上,秦烈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秦烈,今日老夫若是殺了你,這長城內外的冤魂怕是要連夜敲碎老夫的窗戶。”

楊洪壓低聲音,在他耳邊低語,“朝廷那邊,老夫會寫本子遞上去。王振之死,記在亂軍之手;天子叩門,那是瓦剌偽裝。至於你,老夫不管你之前是什麼總旗,從這一刻起,你得給老夫釘在宣府!”

楊洪轉過身,對楊俊喝道:“取印信、文書來!”

楊俊驚疑不定:“大人,這……”

“如今塞北之地,兵荒馬亂,聖駕蒙塵,大將軍府印信已失。老夫以宣府總兵官、佩鎮朔將軍印,行臨陣便宜之權!”楊洪目光灼灼,“秦烈,聽封!”

秦烈深吸一口氣,挺起胸膛。

“宣府前衛總旗秦烈,血戰殺賊,功勳卓著。即日起,越級提拔為宣府鎮署理千戶,實授北門墩堡守備。你帶來的那些兵,編為靖難勇衛營,仍由你統領。”

楊洪看著他,語氣變得凝重:“秦烈,北門外的赤城墩、獨石口,隨時可能有瓦剌大軍壓境。那裡是宣府的脊樑骨,丟了它,宣府就是一座死城。你,敢接嗎?”

秦烈雙手接過那方還帶著火漆味的文書,聲音如同金石撞擊:“人在,堡在。”

走出官廳時,宣府的暮色正濃。

陳勳和張鐵錘等在雪地裡,見秦烈出來,呼啦一聲全圍了上來。

“頭兒,楊大帥怎麼說?是要砍咱們,還是關咱們?”

張鐵錘手裡還攥著一袋剛領到的乾糧。

秦烈將文書往懷裡一揣,掃視著這幫生死兄弟。

他們雖然洗了臉,但眼裡的疲態掩蓋不住。

“楊帥沒砍咱們,給了個官。”

秦烈淡淡道,“北門墩堡,實權千戶。以後,咱們不叫潰兵了,叫靖難勇衛營。”

“千戶?”

陳勳驚叫一聲,隨即便老淚縱橫,“老天開眼,總旗變千戶……咱們這幫老骨頭,總算是有個名分了。”

“名分是拿命換的。”

秦烈語氣平靜,卻透著股肅殺,“陳勳,你去宣府武庫,憑這文書領五百領精鐵札甲,要正經的蘇鋼貨,別拿那些漿糊紙甲糊弄老子。再領火藥三百斤,鉛彈兩千發。”

“張鐵錘,你去馬市,把那幾百匹胡馬重新打掌。還有,去招募流民中的壯勞力,只要能拉開弓的,一天三頓稀的,一頓乾的,老子要擴軍。”

眾將領命而去。

秦烈站在高大的宣府街道上,看著遠處城牆上斑駁的血跡,那是他剛剛帶人刷上去的“漆”。

他知道,這宣府城裡,並非鐵板一塊。

次日黎明,宣府北門墩堡。

這處墩堡依山而建,地勢險要,是宣府防線的突出部位。

由於長年失修,城磚已有多處剝落,寒風吹進磚縫,發出如鬼哭般的嗚咽。

秦烈站在殘破的箭樓上,身旁是正在佈置防禦的柳成林。

“大人,這墩堡的火器太舊了。”

柳成林拍了拍一尊鏽跡斑斑的碗口銃,苦笑道,“藥室都裂了,這要是強行開火,炸膛的比殺敵的多。還有這長槍,槍桿子都朽了,一折就斷。”

秦烈摸了摸冰冷的城磚,沉聲道:“宣府庫房裡肯定有存貨,楊洪現在不敢不給,但他手下的那些官油子,未必肯痛快放貨。”

正說著,堡下傳來一陣嘈雜。

幾個穿著千戶服色、大肚便便的將領在親兵簇擁下,不緊不慢地走進了堡門。

領頭的一人,挺著個油膩的肚子,斜著眼瞅了瞅正在搬運土石計程車卒,冷哼道:“哪位是新來的秦千戶?本官宣府鎮庫千戶錢糧司吳德,來交割差使了。”

秦烈走下箭樓,目光掃過這幾人。

他能感覺到,這幾個人看他的眼神裡,帶著一種深藏的敵意與不屑。

在這些坐地虎看來,一個靠著亂軍中殺人僥倖上位的總旗,根本沒資格與他們平起平坐。

“我是秦烈。”

吳德呵呵一笑,皮笑肉不笑道:“秦大人真是少年英雄。楊大帥吩咐了,要撥給北門墩堡補給。喏,清單在那兒,秦大人籤個字,貨就在後頭車上。”

秦烈接過清單掃了一眼,眉頭猛然皺起。

“精鐵札甲五百領,怎麼變成了皮甲二百?火藥三百斤,怎麼變成了潮藥百斤?還有,我要的蘇鋼戰刀呢?”

吳德掏了掏耳朵,慢條斯理道:“秦大人吶,您剛來宣府,不懂這裡的規矩。土木堡一戰,朝廷的庫房都空了。能給您弄到這些,還是看在楊帥的面子上。您若不要,後頭還有幾十個墩堡等著搶呢。”

周圍幾個隨行的軍官也跟著笑了起來,眼神戲謔。

秦烈突然跨前一步,一股恐怖的殺氣透體而出,直接鎖定了吳德。

吳德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他下意識地退後兩步,撞在了自家的親兵身上。

“你……你想幹什麼?我可是職事千戶!”

秦烈從懷裡掏出那截斷裂的馬槊,猛地往吳德身前的凍土裡一插。

“吳大人,你可知這槊杆上的血是誰的?”

秦烈聲音平靜得可怕,“是瓦剌驍將鐵鷂子的。我殺他的時候,一共用了三招。一招斷其馬腿,一招碎其護頸,一招……生撕了他的喉管。”

秦烈湊近吳德的臉,嗅著對方身上的脂粉味,冷冷一笑:“宣府城外,還有三萬韃子等著敲門。如果韃子衝進來的時候,老子手裡的刀斷了,或者火藥沒響,我保證,在老子嚥氣之前,一定會先回宣府城,把你吳大人的心肝掏出來看看,是不是黑色的。”

吳德嚇得臉色慘白,渾身哆嗦:“秦……秦千戶,有話好說,有話好說……這庫房,確實是緊巴了點,但……但我再想想辦法,想想辦法!”

“滾。”

秦烈一個字,如同雷霆。

吳德等人屁滾尿流地跑出了墩堡。

“大人,這麼做,怕是把宣府的官兒都得罪光了。”

陳勳走上來,一臉憂慮。

“名分能換來補給,但換不來敬畏。”

秦烈看著那些逃竄的背影,“現在是戰時,楊洪需要我這顆釘子釘在這裡,他們就不敢明著動我。至於暗地裡的手段……”

秦烈回身,看向正在修補工事的靖難勇衛營士卒。

“只要咱們手裡有兵,兵手裡有響,這宣府的天,就塌不下來。”

暮色下,秦烈開始親自指揮士卒佈置陣地。

他並沒有按照明軍傳統的守城法子,而是利用特種兵的測繪知識,在墩堡前方設定了斜面火力點。

“柳成林,把那兩門剛領到的迅雷炮架在東南角的暗堡裡,不要露出來。韃子衝陣,先放他們過一百步,等進了這道斜坡,再給我平射!”

“張鐵錘,帶人去挖壕溝。不用太深,但在溝底給我埋上帶尖的木樁,上面鋪上浮土。”

“弟兄們!”

秦烈站在殘破的城牆上,看著那一雙雙望向自己的眼睛,“楊帥給了咱們官,給了咱們營號。但這墩堡,不是給楊帥守的,是給咱們自己守的。守住了,咱們就是大明的功臣;守不住,咱們就是土木堡那二十萬冤魂裡的一員!”

“人在,堡在!”

士卒們的吼聲響徹山谷。

秦烈靠在冷冰冰的城磚上,左肩的傷口隱隱作痛。

他仰望星空,這裡的星光與幾百年後並無二致,但星光下的土地,卻正在經歷最黑暗的陣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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