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她不是一個人在扛(1 / 1)
蘇晚晴聽到動靜,抬頭看了他一眼:“回來了?”
“嗯。”
“鍋裡給你留了飯。”
就這麼兩句話,簡簡單單,但徐滿倉覺得心裡熨帖得很。
晚飯後,蘇念念被徐母拉著去學納鞋底了。小丫頭不情不願的,但架不住徐母態度堅決——“女娃子就得學這些,以後有用。”
屋裡就剩下徐滿倉和蘇晚晴兩個人。
蘇晚晴坐在燈下,手裡拿著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書。
徐滿倉瞥了一眼——《高等數學》。
他心裡一動。
前世蘇晚晴就是自學考上的清北,在別人連高考訊息都不知道的時候,她已經在悄悄準備了。
“你在看什麼書?”他明知故問。
蘇晚晴下意識把書往身後藏了藏,隨即覺得這個動作多餘,又拿了出來。
“隨便看看。”
她觀察著徐滿倉的表情,想看他會不會覺得一個農村媳婦看這種書不合時宜。
徐滿倉卻說了一句讓她完全沒想到的話。
“高考可能快恢復了,你得抓緊時間複習。”
蘇晚晴的手猛地攥緊了書頁。
她猛地抬頭,眼睛裡寫滿了震驚。
“你說什麼?”
“高考恢復。”徐滿倉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最多一年,訊息就會下來。”
蘇晚晴死死盯著他,瞳孔微縮。
高考中斷十一年了。恢復高考這種事,就連她從省城寫信回來的老同學,在信裡也只是隱晦地提過“上面好像有動靜”。
一個農村小夥子,怎麼可能說得這麼篤定?
“你怎麼知道的?”
“我猜的。”徐滿倉面不改色,“你看現在形勢,上面的風向已經變了。再加上你們知青下鄉這麼多年,總不能讓你們一輩子待在農村。恢復高考是遲早的事,而且不會太遠。”
蘇晚晴沉默了很久。
她不信什麼“猜的”,但她找不出更合理的解釋。
“你這個人……”她開口,聲音很輕,“有很多秘密。”
“你也一樣。”徐滿倉看了她一眼。
兩個人對視了兩秒。
蘇晚晴先移開了目光,低下頭繼續翻書,但翻頁的手指微微發抖。
不是害怕。
是心裡某個沉寂了很久的東西,被人重新點燃了。
——
隔壁屋裡,蘇念念納鞋底納得手指頭疼,小聲嘟囔:“奶奶,我姐和姐夫在屋裡說什麼呢?”
徐母瞪了她一眼:“小孩子家家的,管那麼多幹啥?納你的鞋底!”
蘇念念縮了縮脖子,不吭聲了。
但她歪著腦袋想了想,又小聲說了一句:“奶奶,我覺得姐夫對我姐挺好的。”
徐母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但沒說話。
她也覺得。
這個兒媳婦,比那個陳秀蘭,強了不止一百倍。
接下來幾天,徐滿倉每天天不亮就上山。
他揹著揹簍,揣著乾糧,鑽進後山那片老林子裡,一待就是一整天。
木耳長在背陰面的枯木上,一叢一叢的,品相好的有巴掌大。蘑菇更多,松樹下、腐葉堆裡,翻開就是一片。
他採回來之後,在院子裡支起竹架子,一層一層地晾曬。
徐父看著院子裡越堆越多的山貨,嘴上不說什麼,但暗地裡也悄悄上了兩趟山,揹回來滿滿兩筐木耳。
蘇晚晴白天幫著乾地裡的活,晚上就在燈下看書。
她的效率高得嚇人。徐滿倉偶爾瞄一眼,發現她已經從高等數學啃到了物理,筆記做得密密麻麻,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
日子平靜了幾天,但平靜之下,暗流在湧。
——
這天傍晚,徐滿倉剛從山上下來,在村口碰到了生產隊長老周。
老周叼著菸袋,神色有些古怪地看著他。
“滿倉,你過來,我跟你說個事兒。”
“周叔,啥事?”
老周把他拉到一旁,壓低聲音:“今天公社來了通知,說是縣裡要來人搞調查,核實各村知青的情況。”
“核實什麼情況?”
“具體的我也不清楚,反正上面讓把知青的名單、籍貫、家庭成分全部重新登記一遍。”老周吧嗒了一口煙,“我尋思著你家那個蘇知青也在名單上,提前跟你說一聲。”
徐滿倉心裡咯噔了一下。
核實知青情況……重新登記家庭成分……
前世這個時間點,他不記得有過這種事。
但他記得另一件事——蘇晚晴的父母平反,就是從上面派人下來核查檔案開始的。
“周叔,這調查是哪個單位來的人?”
“好像是省裡的。”老周撓了撓頭,“具體哪個部門我也說不上來,公社那邊也沒細說。”
省裡的人,親自下到縣裡核查知青情況。
這不是普通的例行公事。
徐滿倉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已經翻湧開了。
上一世,蘇晚晴的父母平反是在兩年後。這一世,難道時間線提前了?
他回到家的時候,蘇晚晴正在灶房裡做飯。
徐滿倉站在灶房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晚晴,你爸媽……當年是因為什麼被下放的?”
蘇晚晴切菜的動作停了。
她沒有回頭,聲音平靜,但手指微微收緊了菜刀的柄。
“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今天周隊長跟我說,省裡要派人下來核查知青的情況。”
蘇晚晴沉默了幾秒,然後繼續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穩而均勻。
“我爸以前是省農業廳的副廳長,我媽是省人民醫院的外科主任。”
她的聲音很淡,像在說別人的事。
“三年前被人舉報,說我爸包庇右派分子,一紙檔案就全撤了。我和念念跟著被下放,我爸媽被送去了農場勞改。”
她頓了頓。
“我已經兩年沒有他們的訊息了。”
徐滿倉看著她的背影,喉頭微緊。
前世蘇晚晴從來沒對任何人說過自己的家世。她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吞進了肚子裡,獨自撐著,直到父母平反的訊息傳來。
“會好的。”他說。
蘇晚晴的手停了一下。
“你這話,和我爸當年說的一樣。”她低聲道,“他被帶走的那天,也對我說了這三個字。”
她沒有回頭,但徐滿倉看到,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他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出了灶房。
有些事,不是說幾句安慰的話就能解決的。
他能做的,是在那一天到來之前,讓蘇晚晴知道——她不是一個人在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