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快的話,三到六個月(1 / 1)
當天夜裡,陳家出事了。
準確地說,是陳秀蘭出事了。
事情傳開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上。
徐滿倉在院子裡翻曬山貨,蘇念念從外面跑回來,小臉通紅,上氣不接下氣。
“姐夫!姐夫!大事了!”
“怎麼了?”
“那個陳秀蘭——就是之前要嫁給你的那個——她昨晚上吐得不行,她媽連夜去找赤腳醫生了!”
蘇念念雖然不太懂大人的事,但她在村裡跑來跑去,訊息靈通得很。
“然後赤腳醫生去了,說她那不是生病……”蘇念念歪著頭,“說她好像是……有了?”
徐滿倉手裡的簸箕晃都沒晃一下。
來了。
前世,陳秀蘭的懷孕也是在這個時候被發現的。只不過前世她已經嫁給了徐滿倉,所有人都以為是徐滿倉的孩子。
可這一世,她沒嫁。
一個未婚的姑娘,懷了孕——在這個年代,這意味著什麼,不用多說。
蘇晚晴從屋裡走出來,聽到蘇念念的話,看了徐滿倉一眼。
她沒有說話,但眼神裡有一種瞭然。
徐滿倉的秘密,她雖然猜不透,但有一點她越來越確定——這個男人對陳秀蘭的事,知道得遠比他表現出來的多。
村子裡炸了鍋。
大槐樹下、井臺邊、曬穀場上,到處都是議論聲。
“聽說了沒?陳家那個秀蘭,懷上了!”
“啥?她不是剛被退婚嗎?這孩子是誰的?”
“誰的?肯定不是徐滿倉的,人家婚都沒結成呢!”
“那就是……婚前就有了?這可不得了了……”
陳家大門緊閉。
劉桂香坐在屋裡,整個人像被抽乾了力氣,癱在椅子上,臉色灰敗。
赤腳醫生的話還在她耳邊迴響——“快三個月了,胎相挺穩的。”
三個月。
三個月前,陳秀蘭還沒和徐滿倉定親。
也就是說,這個孩子——根本不可能是徐滿倉的。
“你給我說清楚!”劉桂香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這孩子,到底是誰的?”
陳秀蘭坐在牆角,抱著膝蓋,臉色慘白如紙。
“是……是趙文斌的。”
“趙文斌?!那個男知青?!”
劉桂香差點背過氣去。
“你瘋了!你跟一個知青搞到一起?你不要命了?你不要臉,我們陳家還要臉呢!”
陳秀蘭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他說了要帶我去城裡的!他答應過我的!”
“他答應你?”劉桂香冷笑了一聲,笑容裡全是苦澀,“那他人呢?你讓他來,讓他來給你負責啊!”
陳秀蘭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她昨天偷偷去找過趙文斌。
磨坊後面的老地方,她等了兩個小時,沒等到人。
去知青點打聽,有人告訴她——趙文斌三天前就走了。
走了。
沒有告別,沒有留話,就這麼走了。
陳秀蘭的腦子裡嗡嗡作響,那些山盟海誓、那些信誓旦旦,全部變成了一記響亮的耳光,甩在她的臉上。
“他走了……”她喃喃地說,聲音空洞得嚇人,“他走了……”
劉桂香愣住了,隨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完了……全完了……”
門外,村民們的議論聲越來越大,像一把把刀子,透過門縫扎進來。
而就在這天下午,一輛吉普車從縣城方向駛來,停在了大柳樹村的村口。
車上下來兩個人。
穿著中山裝,手裡夾著公文包。
他們找到了生產隊長老周,開口問的第一句話是——
“請問,從省城下放到你們村的蘇晚晴同志,現在住在哪裡?”
老周的煙桿差點沒拿穩。
省裡來的人,點名要找蘇晚晴。
訊息很快傳到了徐滿倉的耳朵裡。
他站在自家院門口,看著那輛吉普車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揚。
該來的,終於來了。
省裡來的兩個人,一個姓方,一個姓韓。
方同志四十出頭,臉上線條硬朗,說話簡短。韓同志年輕些,三十左右,手裡夾著公文包,目光四處打量著村裡的土路和房舍。
老周把他們領到了徐滿倉家門口。
“蘇晚晴同志就住在這兒。”老周搓了搓手,有些侷促,“前陣子剛和我們村的徐滿倉結了婚。”
方同志點了下頭,沒多說什麼,抬手敲了門。
開門的是蘇念念。
小丫頭歪著腦袋看了看門口站著的兩個陌生男人,又看了看他們身後的吉普車,轉頭就朝屋裡喊:“姐!有人找你!”
蘇晚晴從灶房裡走出來,手上還沾著麵粉。
她看到方同志和韓同志的那一刻,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不是因為認識他們,而是因為他們身上穿的衣服、手裡拿的公文包,以及那輛吉普車——這些東西加在一起,只意味著一件事。
上面來人了。
“蘇晚晴同志?”方同志開口,語氣公事公辦,但不帶任何惡意。
“我是。”
“我們是省革委會政策落實辦公室的工作人員,今天來找你,是關於你父親蘇建國和你母親林芝蘭的案子。”
蘇晚晴的手指蜷縮了一下,麵粉從指縫裡簌簌落下來。
她沒有說話,但眼眶在一瞬間紅了。
院子裡靜了兩秒。
蘇念念雖然不完全聽懂,但“爸爸”和“媽媽”這兩個詞她聽懂了,立刻抓住了姐姐的衣角,仰頭看著她。
徐滿倉從屋裡走出來,看了一眼門口的兩個人,又看了一眼蘇晚晴的神色,什麼都沒問,只是搬了兩把椅子放到院子裡。
“兩位同志,進來坐。”
方同志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走進了院子。
韓同志開啟公文包,抽出一份檔案。
“蘇晚晴同志,我們這次來,是受組織委派,對你父親蘇建國同志當年被舉報一事進行重新核查。”
他把檔案遞了過去。
“這是目前的調查進展。你父親當年被指控'包庇右派分子',經初步核實,舉報材料存在多處不實。省裡已經成立了專項複查小組,正在對相關證據進行重新審理。”
蘇晚晴接過檔案的手在發抖。
她翻開第一頁,目光飛速掃過上面的文字,翻到第二頁,又翻到第三頁。
每一頁的內容都在告訴她一件事——
她爸媽的案子,在推動了。
“我爸媽現在在哪兒?”她的聲音啞了,但很穩。
方同志沉默了一下:“目前還在農場,但複查結果出來之後,如果確認是冤案,會按照政策安排恢復原職、補發工資。”
“什麼時候能出結果?”
“快的話,三到六個月。”
蘇晚晴閉了一下眼睛。
三到六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