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拔錯了。是棵壯苗。(1 / 1)
如果品相夠好,按孫德發答應的一等品上限價走,能到兩塊八。兩百斤就是五百六十塊。
但這是兩年後的事。
眼下的現金流,還是得靠山貨撐著。
從藥材站出來,他又去了趟新華書店。不是買書,是去翻報紙。
新華書店門口的報架上夾著幾份最新的報紙,有《人民日報》和省報。
他一份一份翻過去,目光在一條不起眼的訊息上停住了。
那是一篇關於教育工作座談會的簡訊,篇幅很短,夾在兩條農業新聞中間。
內容大意是——近日,相關部門召開了教育工作座談會,與會人員就恢復高等學校招生考試製度進行了討論。
沒有明確說“恢復高考”,但訊號已經很明顯了。
徐滿倉把這條訊息的日期和內容默默記在心裡。
前世恢復高考的正式通知是在今年十月份下發的,十二月考試。現在已經是九月中旬,留給蘇晚晴的複習時間,最多還有兩三個月。
他把報紙放回去,轉身往回走。
回村的路上,牛車經過一片收割後的稻田,金黃色的稻茬在夕陽下齊刷刷地立著。
王栓柱坐在車尾已經睡著了,嘴角還掛著口水。
徐滿倉一個人趕著牛車,腦子裡把這段時間的收入捋了一遍。
第一批山貨:三百七十六塊。
第二批山貨:三百零九塊。
兩批合計:六百八十五塊。
扣掉他抽的兩成管理費、給蘇念念看病的四十多塊、買書買燈買布的零碎花銷,手頭的淨現金還有四百多塊。
四百多塊,在1977年的農村,已經是一個很體面的數字了。
但不夠。
遠遠不夠。
他前世見過的世面太大了。別墅、轎車、工廠,那些東西此刻還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但他知道那個世界正在加速到來,改革開放的大門即將開啟,機會遍地都是。
關鍵是要在門開之前,站到門口。
牛車吱呀吱呀地進了村,天已經擦黑了。
遠遠地看到自家院子裡亮著燈光——不是舊的那盞暗黃的油燈,是他買回來的那盞新煤油燈。
亮堂堂的,照得院子裡的竹架子、晾曬的山貨、菜地裡的蒜苗,全都清清楚楚。
蘇晚晴坐在堂屋門口的小板凳上,膝蓋上攤著那本《高中物理》,就著燈光在看書。
蘇念念趴在旁邊的小桌上,拿著樹枝在一塊石板上練寫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劃很用力。
牛車停在院門口的聲響驚動了蘇念念。
“姐夫回來啦!”
小丫頭蹦起來就往門口跑。
蘇晚晴抬了一下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合上書站起來。
“鍋裡溫著粥。”
“嗯。”
徐滿倉把王栓柱搖醒,讓他自己回去,然後卸了牛車,把錢帶進屋裡。
他把今天的賬目報給了蘇晚晴。蘇晚晴拿著本子,把數字一筆一筆記好,最後在總數下面畫了一條線。
“六百八十五。”她唸了一遍這個數字,擱下筆。
“藥材站那邊的線,什麼時候能出貨?”
“最快明年秋天。”
“太慢了。”蘇晚晴想了想,“有沒有什麼見效更快的路子?”
徐滿倉看了她一眼。
這個女人的商業直覺比他預想的還要敏銳。
“有一個。”他說,“不過得等入冬之後。”
“什麼路子?”
“收皮貨。”
秋分一過,後山的菌子開始減產。
氣溫降了,早晨起來地上能看到薄薄一層白霜。木耳的生長速度慢了下來,蘑菇更是一天比一天少。
松茸倒是還有,但量也不如半個月前。
徐滿倉心裡有數。山貨生意是季節性的,過了秋天就得停。他提前跟跟著他乾的十四個人打了招呼——再採半個月,入冬之前把最後一批貨湊齊送走。
剩下的時間,用來準備冬天的生意。
但在那之前,有一件更緊迫的事。
自留地裡的黃芪出苗了。
那天早上,徐滿倉照例去地頭轉一圈。蹲下來扒開覆土一看,壟面上冒出了一排排細小的綠芽。
兩片子葉,嫩綠嫩綠的,帶著一層細密的絨毛,在晨露裡微微發亮。
他數了數,出苗率大概在七成左右。
不算高,但在預期之內。黃芪種子外殼硬,就算提前泡過水,也不可能百分之百出芽。七成的出苗率,已經算不錯了。
接下來要做的事是間苗。
黃芪苗長到三四片真葉的時候,就得把過密的弱苗拔掉,留壯苗。間距保持在三寸到四寸之間,太密了爭養分,太疏了浪費地。
他蹲在地頭,伸手拔了兩棵擠在一起的弱苗。動作很輕,拇指和食指捏住苗的基部,往上一提,根帶著一小坨溼土就出來了。旁邊的壯苗紋絲不動。
這活急不來。半畝地,一條壟一條壟地過,一棵苗一棵苗地看。
徐父也蹲過來幫忙,但老頭子手粗,拔弱苗的時候總是連帶著把旁邊的壯苗也扯鬆了。
“爸,你別拔了。你幫我把溝裡的雜草薅一下。”
徐父訕訕地站起來,轉身去薅草。嘴裡嘟囔了一句:“我種了幾十年地,拔個苗還用你教。”
“種苞谷和種藥材不一樣。”
“有啥不一樣的,不都是從土裡長出來的?”
徐滿倉沒接話,繼續低頭間苗。
蘇晚晴在另一頭,也蹲著幹活。她的手法比徐父細緻多了,兩根手指像鑷子似的,準確地捏住弱苗的莖基,輕輕一拉,乾乾淨淨,周圍的土幾乎不帶動。
“你這手法比我還熟。”徐滿倉抬頭看了她一眼。
“這跟納鞋底差不多,就是個手穩的事。”
蘇念念也來湊熱鬧,蹲在地頭,看了半天,伸手去拔了一棵。
拔錯了。是棵壯苗。
“念念!”蘇晚晴喊了一聲。
蘇念念捧著手裡那棵被她連根拔起的苗,一臉無辜:“姐,這棵不對嗎?”
“你看它的莖,粗的是壯苗,細的才是弱苗。你拔的這棵莖最粗。”
蘇念念低頭看了看,小聲說了句“哦”,然後蹲在旁邊不敢再動了。
間苗花了整整兩天。
半畝地間完之後,壟面上的苗子稀疏了不少,但每一棵都站得精神,葉片舒展,顏色濃綠。
間完苗還不算完。緊跟著要做的是第一次追肥。
黃芪是豆科植物,本身有固氮能力,不需要太多氮肥。但磷肥和鉀肥不能少,促根壯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