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規矩就是規矩,不用送東西(1 / 1)
化肥在這個年代是稀罕物,供銷社有賣,但限量供應,得憑生產隊的條子去買。
徐滿倉沒走化肥的路子。
他用的是土辦法——漚肥。
家裡的豬圈攢了大半年的豬糞,和著稻草、枯葉、草木灰一起堆在牆角漚了一個多月。他隔三五天就去翻一次堆,澆一次水,保持溼度和溫度。
漚好的有機肥呈黑褐色,鬆散不板結,抓一把在手心裡捏一下,不粘手,有一股發酵後的酸味,但不臭。
他用鐵鍬把漚好的肥裝進竹筐裡,一筐一筐挑到地頭。
施肥也有講究。不能直接堆在苗根上,會燒苗。得在每棵苗旁邊挖一個小坑,離根兩寸遠,把肥填進去,覆上薄土。
半畝地,幾百棵苗,每一棵都要挖坑、填肥、覆土。
他從早上幹到中午,腰痠得直不起來。
蘇晚晴送飯到地頭的時候,看他拿手錘著後腰,把飯盒遞過去的同時說了一句:“晚上我幫你揉一下。”
說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低著頭轉身就走了。
徐滿倉看著她的背影,嚼著窩窩頭,嘴角彎了彎。
施完肥之後是澆水。
黃芪怕澇不怕旱,但出苗期得保證土壤溼潤。
自留地旁邊有一條灌溉渠,水是從後山引下來的溪水。徐滿倉用鐵桶提了水,一棵一棵地澆。水量不大,潤透表土就行,不能澆多了。
這套流程下來——間苗、追肥、澆水——前前後後忙了五天。
藥材種植不像種糧食,不是撒了種子等收就行。每一個環節都需要精細管理,差一點,出來的東西品相就差一截,價格就低一檔。
山貨那邊也沒停。
最後一輪採貨進入了尾聲。後山的菌子越來越少,但木耳還有不少。深秋的低溫反而讓木耳長得更厚實,品相比秋初的還好。
劉三叔和張大壯已經完全上手了。兩個人搭伴上山,一天能採五六十斤鮮木耳,不需要徐滿倉再跟著。
王栓柱更是進步飛快。這小子腦子活,不光會採,還會看天氣——他發現陰天採的木耳含水量高,曬乾耗時長;晴天採的含水量低,兩天就能曬透。他把這個規律寫在本子上,以後專挑晴天上山。
徐滿倉看了他那個本子,發現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各種資料:採貨地點、品種、數量、天氣、曬乾天數……字寫得歪歪扭扭,但條理分明。
“你以後跟我跑縣城送貨。”徐滿倉對他說。
“真的?”王栓柱一臉驚喜。
“嗯。光會採不行,得懂銷售。”
王栓柱使勁點頭,把本子揣進懷裡,寶貝得不行。
入秋之後的第三批山貨,在十月初送到了縣供銷社。
這一批次最大——幹木耳一百五十二斤,雜菌四十七斤,松茸八斤。
李主任看著賬目,眉開眼笑。
“小徐,你這三批貨加起來,快佔我們站半年採購量的三分之一了。我跟你說個事兒——上面對我們站的供貨指標提了,明年的採購量至少要翻一番。”
“翻一番?”
“是。你要是明年還能保持這個供貨量,甚至再往上加一些,我給你申請一個'優質供應戶'的資質。”
“這個資質有什麼用?”
“收購價上浮一成,而且優先結算,不用排隊等款。”
上浮一成。
也就是說,木耳從一塊五漲到一塊六五,蘑菇從兩塊漲到兩塊二,松茸從四塊五漲到四塊九五。
以明年的預估產量來算,光山貨一項,全年收入就能突破兩千塊。
兩千塊。
在1977年的農村,這是一個能讓人發瘋的數字。
“行。”徐滿倉點頭,“明年的供貨,我保證翻番。”
他和李主任握了手。
這一批貨的總金額——三百三十一塊六毛。
加上前兩批的六百八十五塊,三批山貨的總收入突破了一千塊。
拿著錢從供銷社出來,王栓柱跟在後面,嘴巴張著合不攏。
“滿倉哥……一千塊了……”
“別嚷嚷。”
“哦。”王栓柱捂住嘴,但眼睛還是亮得嚇人。
徐滿倉把錢分成三份。
一份是村裡人的採貨工錢,按各人的量分,他讓王栓柱拿著本子一個一個算好,回去挨家發。
一份是家裡的開銷和存款,交給蘇晚晴記賬。
剩下的一份,他揣在貼身口袋裡——這是他留出來的週轉資金,準備入冬之後用。
回到村裡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院門口蹲著一個人。
趙大發。
那個之前嚷嚷著“幹嗎要把貨交給你”的趙大發,此刻臉上堆著笑,手裡還提著一隻老母雞。
“滿倉,我來找你說個事兒。”
徐滿倉看了他一眼,沒接雞。
“什麼事?”
“那個……我之前說話不好聽,你別往心裡去。”趙大發搓著手,“我尋思著,明年山貨的活兒,能不能也帶上我?”
徐滿倉沒有立刻回答。
趙大發這個人,幹活不惜力,但嘴碎,而且愛佔小便宜。前世他跟著徐滿倉幹了兩年,後來偷偷把一批貨私自拉到外地賣,差點砸了徐滿倉的招牌。
但那是前世的事。
這一世,規矩立得早,渠道握在自己手裡,趙大發翻不出花來。多一個人採貨,明年翻番的任務就更有把握。
“行。”徐滿倉說,“但規矩不能破。品相不達標的貨,不收。偷著往外賣的,永遠踢出去。”
趙大發連連點頭:“沒問題,沒問題!”
他把老母雞往徐滿倉手裡塞:“這是我家自己養的,你拿著補補身子。”
“雞拿回去。”徐滿倉沒接,“規矩就是規矩,不用送東西。”
趙大發尷尬地站了兩秒,訕訕地提著雞走了。
蘇晚晴站在灶房門口,目睹了全程,嘴角動了動,沒出聲。
晚上,一家人吃完飯,蘇念念被徐母領去睡了。
堂屋裡,蘇晚晴坐在新煤油燈下看書。燈光照在她的側臉上,她翻書的速度很快。
《高中物理》已經看完了大半,空白處寫滿了批註。
徐滿倉在旁邊整理賬本,忽然開口:“報紙上說了,教育工作座談會已經開過了。”
蘇晚晴翻書的手停了。
“我看了訊息。”她說,“但沒有說具體什麼時候恢復。”
“快了。”徐滿倉把賬本合上,“你最近把政治和語文也過一遍。理科你底子好,但高考不光考理科。”
蘇晚晴看著他,沉默了幾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