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恢復高考(1 / 1)
“你好像比我還急。”
“你考上了,對咱們家都好。”
這話說得實在,沒有半點虛的。
蘇晚晴低下頭,繼續翻書。但翻頁的速度比剛才快了一些。
燈光在紙頁上晃了一下,她忽然又抬起頭。
“徐滿倉。”
“嗯?”
“要是……我真的考上了,你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我去上學,少則三年多則四年。家裡的事全壓在你一個人身上。念念也得有人照顧。”
徐滿倉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這些事你不用操心。”
“我是你媳婦兒,家裡的事我不操心誰操心?”
“你現在最該操心的就是書本。”徐滿倉的語氣沒什麼波瀾,“家裡的事,我扛得住。”
蘇晚晴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她發現每次跟這個男人說話,她總是那個先移開目光的人。
“……行。”
她低頭繼續看書,但攥著書頁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十月的大柳樹村,秋收進入了尾聲。
稻子、苞谷、紅薯,一茬接一茬地收完了。生產隊的曬穀場上堆著金燦燦的稻穀垛,空氣裡瀰漫著糧食的甜味。
徐滿倉沒有閒著。
山貨的最後一批已經送完了,接下來要為入冬做準備。他說的“收皮貨”,不是空口說白話。
深秋到初冬這段時間,是獵戶和村民們下套子套野兔、山雞的旺季。以前這些皮毛要麼自己用,要麼扔掉,沒人覺得值錢。
但徐滿倉知道,縣供銷社也收皮貨。而且他前世記得很清楚——再過一兩年,皮貨的價格會漲得非常兇,因為出口需求上來了。
他在村裡轉了一圈,挨家挨戶打聽誰家有存貨。
還真找到了不少。
老趙頭家的牆角堆著十幾張兔皮,硝制過的,有些發硬,但沒有蟲蛀。隔壁的李大爺去年冬天套了幾隻黃鼠狼,皮子一直掛在灶房的橫樑上燻著。還有幾家獵戶,手頭有山雞皮和獾子皮。
徐滿倉按市場價的六成收了第一批,總共花了不到二十塊。
回到家,他把收來的皮子攤在院子裡逐張檢查。
兔皮處理起來簡單,抖乾淨灰,翻過來看有沒有蟲眼和破洞,品相好的疊起來用麻繩捆好。
黃鼠狼皮值錢一些,但處理講究。他用刀把皮子內側殘留的油脂刮乾淨,然後用明礬水泡了半天,撈出來撐在木架上陰乾。
這一套手藝是前世跟一個皮貨商學的。當年那個皮貨商後來做成了全縣最大的皮草生意,徐滿倉給他供過三年的原皮。
蘇晚晴從灶房探出頭,看到院子裡攤了一地的皮毛,愣了一下。
“這些是做什麼用的?”
“收來賣的。供銷社收皮貨,兔皮一張兩毛五,黃鼠狼皮一張一塊二。”
蘇晚晴走過來,蹲下看了看那張黃鼠狼皮。
“這張皮子處理得不對。”
徐滿倉抬頭看她。
蘇晚晴伸手翻了翻皮子的邊緣:“你看這裡,硝的時候礬放多了,皮子發脆。存放時間一長,容易開裂。”
“你怎麼知道的?”
“我姥爺以前是做皮匠的。”蘇晚晴的手指在皮面上按了按,“礬和鹽的比例應該是一比三,你這張估計是一比二,礬多了。”
徐滿倉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這個女人,到底還有多少他不知道的本事?
“那你幫我看看,哪些能用,哪些得返工。”
蘇晚晴沒有推辭,蹲在地上,把十幾張皮子一張張翻過來檢查。她的手指靈巧,判斷很快,不到半個小時就分出了三堆——品相好的、需要返工的、廢了的。
品相好的八張,需要返工的四張,廢了的兩張。
“廢的這兩張蟲蛀太嚴重了,供銷社不會收。”
“嗯。”
蘇晚晴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以後收皮子的時候帶上我。”
這話說得自然,好像他們已經搭檔了很久。
皮貨的事不急,慢慢收,攢到入冬之後集中送一趟就行。
倒是另一件事,比他預想的來得更快。
十月中旬的一天下午,徐滿倉剛從自留地回來,蘇念念從村口跑回來,手裡攥著一張紙條。
“姐夫!老周叔讓你去大隊部一趟!說是有急事!”
徐滿倉洗了把手,往大隊部走。
大隊部在村子中間的一排青磚房裡,門口掛著一塊“大柳樹村生產大隊”的木牌,漆皮剝了大半。
老周坐在辦公室裡,桌上攤著一張報紙,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滿倉,你過來看看這個。”
徐滿倉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報紙。
是今天的省報,頭版。
標題加粗加大——
**《關於恢復高等學校招生考試的通知》**
他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
來了。
比他記憶中的時間,早了半個月。
他快速掃過正文內容——“經研究決定,恢復高等學校招生統一考試製度。凡工人、農民、上山下鄉和回鄉知識青年、復員軍人、幹部和應屆高中畢業生,符合條件者均可報名……考試時間定於十二月……”
十二月。
離現在不到兩個月。
老周叼著煙桿,看著徐滿倉的表情:“你之前是不是就知道了?”
“猜到了。”
老周咂了咂嘴:“你這小子,什麼事都比別人先知道。”他站起來,把報紙遞給徐滿倉。“通知上說了,各公社負責組織報名,大隊這邊先統計名單。你家那口子是知青,夠條件,讓她趕緊準備。”
徐滿倉接過報紙,摺好揣進懷裡。
“周叔,村裡還有誰符合條件?”
老周掰著手指頭數:“知青點還剩四個人,加上你家蘇知青。另外回鄉青年裡有兩個高中學歷的,也算。”
“報名什麼時候截止?”
“月底。”
徐滿倉點了點頭,轉身往家走。
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不少。
進院門的時候,蘇晚晴正在灶房裡揉麵。她的手上沾著麵粉,圍裙系得規規矩矩。
徐滿倉站在灶房門口,把報紙掏出來,展開,放在她面前。
蘇晚晴低頭看了一眼標題。
揉麵的手停了。
她盯著那行字,麵粉從指縫裡簌簌落下來。
“恢復高考……”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十二月考試,你還有不到兩個月。”
蘇晚晴的眼眶紅了。
她沒有哭。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張報紙,手指攥著圍裙的邊角,指節發白。
等了十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