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按你說的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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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十一年。

從停考的那一天開始,她就在等。在省城等,在農場等,在這個偏遠的村莊裡等。

等到父母被帶走,等到妹妹生病,等到她不得不用嫁人來換一條活路。

即便如此,她也沒有停止過看書。

那些翻爛了的教材,那些在煤油燈下熬過的無數個夜晚,那些她誰都沒有告訴過的、關於“有一天還能走進考場”的念頭——

不是幻想。

是真的。

“你能考上的。”徐滿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不大,很穩。

蘇晚晴抬起頭看著他。

灶膛裡的火光跳動著,映在她的臉上,明滅不定。

“我知道。”她說。

聲音平靜,但手指鬆開了圍裙。

她深吸一口氣,把面盆推到一邊,拿起那張報紙,走進堂屋,坐到燈下,一個字一個字地把通知內容全部讀完。

報名條件、考試科目、時間安排。

她拿出筆,在紙上列了一個複習計劃。

數學、物理、化學、政治、語文。五科。不到六十天。每天至少五個小時。

她寫完之後,把計劃表貼在了牆上。

蘇念念從隔壁屋裡探出腦袋,看了看牆上密密麻麻的字,又看了看姐姐的表情,縮回去了。

雖然不太懂,但她知道——姐姐又變回了那個眼睛裡有光的樣子。

徐滿倉沒有打擾蘇晚晴。

他走出院子,站在門口,看著村子裡漸漸亮起來的燈火。

訊息傳開了。

家家戶戶都在議論這件事。

幾個知青聚在知青點的院子裡,有人興奮得手舞足蹈,有人茫然失措——書早就不知道扔到哪裡去了。

也有人,表情很複雜。

陳家的方向,燈亮著。

劉桂香站在門口,看著跑來送信的陳小軍,臉上說不清是什麼表情。

恢復高考。

這和她家有什麼關係?她家沒人要考大學。

但她知道,這和徐滿倉家有關係。

那個蘇晚晴,是知青。

要是考上了大學……

劉桂香不敢往下想。

屋裡,陳秀蘭躺在炕上,肚子已經明顯隆起來了。

她聽到了陳小軍帶回來的訊息,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恢復高考。

趙文斌走之前說過,等回城政策下來他就回來接她。

可現在不光回城政策下來了,連高考都恢復了。

她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趙文斌的回城名額,到底是怎麼來的?

他走的時候,回城政策還沒正式公佈。

他是怎麼提前拿到名額的?

陳秀蘭猛地坐了起來,後背沁出了一層冷汗。

她抓住來看她的本家嬸子,問了一句:“趙文斌回城的事……你知不知道,他的名額是誰給批的?”

嬸子想了想,壓低聲音:“聽說是公社革委會的吳主任批的。不過這事兒說不清楚,好像……好像是有人打了招呼。”

“誰打的招呼?”

嬸子搖了搖頭,沒說話。

陳秀蘭的手指攥緊了被角。

她越來越覺得,趙文斌離開這件事,不像表面上那麼簡單。

一個普通的下鄉知青,怎麼可能在回城政策公佈之前,就拿到名額?

除非——他本來就知道政策要來。

除非——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帶她走。

門外,秋風卷著落葉刮過村道,發出乾燥的沙沙聲。

陳秀蘭坐在黑暗裡,雙手抱著隆起的肚子,一言不發。

而在徐滿倉家的堂屋裡,蘇晚晴已經翻開了《高中數學》的第一頁,開始了倒計時六十天的衝刺。

新煤油燈的火焰穩穩地燃著,光亮而安靜。

同一時刻,幾百裡外的省城。

一間辦公室的電話響了。

接電話的人聽完之後,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

“蘇建國的案子,複查結論已經送到部裡了。部裡的批覆——”

他停頓了一下。

“——最快下週就能下來。”

霜降過後,後山的菌子徹底歇了。

林子裡的枯木上光禿禿的,連木耳的根絲都縮了回去,只剩下乾硬的樹皮翹著邊。早上起來,院子裡的水缸面上結了一層薄冰,用瓢一敲,碎成幾瓣。

徐滿倉把竹架子收進了灶房後面的棚子裡。山貨的生意暫時停了,但日子沒有停。

皮貨這條路子,該正式走起來了。

他花了三天時間,把村裡和周邊兩個村子的皮貨摸了個底。

大柳樹村加上隔壁的石橋村和柳溝村,三個村加起來,獵戶和半獵戶有二十多戶。每年秋冬下套子逮兔子、套黃鼠狼、打獾子,皮毛大多堆在家裡吃灰。有的拿來墊炕,有的裁了做冬帽的襯裡,更多的就掛在牆上風乾,等著發黴。

沒人覺得這些東西能換錢。

徐滿倉覺得。

他先從大柳樹村開始。第一家去的是獵戶老孟家。

老孟四十多歲,以前是民兵連的,退下來之後種地打獵兩不誤。家裡有一杆打了十幾年的鳥銃,每年冬天能套幾十只兔子,偶爾還能弄到一兩隻狐狸。

他家的後院掛著十幾張風乾的兔皮,還有三張黃鼠狼皮和一張半成品的狐狸皮。

徐滿倉蹲在後院,一張一張地翻。

兔皮他先看毛面。冬兔的毛比秋兔的密,底絨厚,顏色發灰白,這種皮子供銷社給的價最高。他翻過來看皮板——就是皮子的內側。好的皮板發白,柔韌,拉一下有彈性。差的發黃發脆,一拉就裂。

老孟蹲在旁邊看他翻了半天,忍不住問:“滿倉,你這是買還是不買?”

“買。不過得分等級。”

徐滿倉把十幾張兔皮分成了三堆。

第一堆五張,毛密、皮板白、沒有蟲眼和刀口。“這五張,一張三毛。”

第二堆六張,毛面有些稀,或者皮板上有小破洞。“這六張,一張兩毛。”

第三堆三張,毛都快掉完了,皮板也發黴了。“這三張不行,收了也賣不出去。”

老孟搓了搓手:“三毛一張?供銷社門市部那邊才給兩毛五。”

“供銷社門市部收的是散貨,不挑等級,一律兩毛五。我這邊分等級收,好的給高價。你算算劃不划算。”

老孟扒拉了一下手指頭,五張三毛、六張兩毛,加起來兩塊七。要是全拿去供銷社按兩毛五賣,十一張才兩塊七毛五。

差不了多少。但他多出三張廢皮,供銷社也不收。

“行,就按你說的來。”

老孟點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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