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你把黃芪種好了(1 / 1)
“嗯。”
“電報說速來省城接人。可我還有十二天就考試了……”
她的聲音裡有一種他從未聽過的猶豫。
徐滿倉轉過身,看著她。
蘇晚晴的眼圈還是紅的,眼眶裡的淚還沒幹透。但她的眼神已經在掙扎了——去省城接父母,還是留下來備考。
兩年半沒見面的父母,和她等了十一年的高考。
同時擺在面前。
“我去。”徐滿倉只說了兩個字。
蘇晚晴愣住了。
“你留在家裡複習。省城我去。”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我去趟縣城”一樣。“你爸媽的事我來辦。接人、跑手續,都交給我。”
蘇晚晴看著他,嘴唇動了幾下。
“你一個人去省城……你連我爸媽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電報上有地址。人到了那裡,說我是蘇晚晴的丈夫就行。”他頓了一下,“再說了,我是你男人。接岳父岳母回家,天經地義。”
蘇晚晴盯著他看了很久。
屋裡安靜極了,只有蘇念念小聲抽鼻子的聲音。
“……好。”
她的聲音很輕,但很穩。
“那你路上小心。”
第二天一早,徐滿倉就動身了。
他沒坐牛車。牛車太慢,從村裡到縣城就得大半天,再從縣城轉車去省城,折騰下來得兩天。他直接步行到公社,搭了一趟去縣城的拖拉機。
走之前,他把家裡的事挨個交代了一遍。
皮貨的存貨鎖在後院的棚子裡,鑰匙交給徐父。“爸,這批皮子誰來問都不賣,等我回來統一送。”
自留地的黃芪不用管,覆蓋物蓋得夠厚,這幾天不會有問題。
山貨雖然停了,但王栓柱那邊還有幾個人零星在後山撿木耳,晾曬的事讓王栓柱自己盯。
蘇念念的吃喝歸徐母管。
“還有——”他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蘇晚晴的燈已經亮了,“她看書的時候別打擾她。飯做好了端進去就行,別催她出來。”
徐母應了一聲,又從櫃子裡翻出一個布包遞給他。裡面是三十個煮雞蛋,一包炒麵粉,還有二十塊錢。
“路上吃。省城那麼遠,別餓著。”
徐滿倉把布包塞進挎包裡,又從自己的存錢裡抽了二百塊揣進貼身口袋。去省城不光是接人,他還有別的事要辦。
出門的時候,蘇晚晴從堂屋裡走出來。
她手裡拿著一封信和一張照片。
信封上寫著省城農場的地址。照片是一張黑白的全家福,上面四個人——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一個梳著短髮的女人,中間站著兩個小女孩。
“這是我爸媽。”蘇晚晴把照片遞給他,“我爸左眼角下面有一顆痣。我媽說話帶口音,是南方人。”
徐滿倉接過照片看了一眼,記住了。
“信裡是我寫給他們的。”蘇晚晴頓了一下,“有些話……我當面說不出來。”
徐滿倉把信和照片都揣好。
“放心。”
蘇晚晴點了下頭,轉身回了屋。走到堂屋門口的時候,她又停了一步。
“路上別捨不得花錢。該吃吃,該住住。”
說完她就進去了,門關上,裡面傳來翻書的聲音。
徐滿倉站在院子裡,撥出一口白氣。
十二月的早晨冷得刺骨,鼻尖和耳朵凍得發疼。他緊了緊棉襖的扣子,出了院門。
蘇念念追出來,往他手裡塞了一塊紅薯。
“姐夫,你把我爸媽接回來!”
“嗯。”
他揉了揉蘇念念的腦袋,大步往村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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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縣城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長途汽車站在百貨大樓後面,一排低矮的平房,門口掛著手寫的班次表。去省城的班車每天只有一趟,下午兩點發車,票價三塊八。
徐滿倉買了票,離發車還有一個多小時。
他沒閒著。
先去了供銷社。李主任不在,倉管員說去公社開會了。徐滿倉沒等他,留了個口信——下一批皮貨大概臘月中旬送,量比之前翻一倍,讓李主任做好收貨準備。
然後他去了藥材收購站。
孫德發在。老頭子正蹲在院子裡翻一麻袋當歸,聽到腳步聲抬起頭。
“小徐?你不是在村裡種黃芪嗎,怎麼跑縣裡來了?”
“孫主任,我要去趟省城,順道來問您個事兒。”
“啥事?”
“省城那邊的藥材採購單位,您有沒有熟人?”
孫德發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來,看了他一眼。
“你想跳過我直接對接省裡?”
“不是。”徐滿倉搖頭,“我的貨還是走您這兒。但我想了解一下省城那邊的行情——收購標準、品種需求、價格走向。知道得越多,種出來的東西才越對路。”
孫德發沉吟了兩秒。
這話說得在理。種藥材不是瞎種,得看市場要什麼。這小夥子每次來都不說廢話,問的問題都在點子上。
他轉身進屋,翻了一下抽屜,找出一張名片。
“省藥材公司採購科的老張,叫張維民,跟我是老同學。你去了之後找他聊聊,就說我讓去的。”
徐滿倉接過名片,看了一眼——“省藥材公司採購科張維民”,下面一行電話號碼。
“謝了,孫主任。”
“別謝。你把黃芪種好了,就是謝我了。”孫德發擺了擺手,“對了,明年要是想擴種面積,種子的事提前跟我說,我幫你從站裡調。”
“行。”
從藥材站出來,他去了新華書店旁邊的餛飩攤,花八分錢吃了一碗餛飩。吃的時候,他把那張名片翻出來又看了一遍,把名字和電話背了下來,然後把名片夾進挎包的夾層裡。
省藥材公司。
前世他跟這個單位打了十幾年交道。從最初的小供應商,到後來的獨家供貨合作伙伴,再到九十年代藥材公司改制,他一口氣把整個採購渠道吃了下來。
但那是前世。這一世,他得一步一步來。先混個臉熟,摸清楚行情,等明年黃芪出了貨再正式談。
長途班車準時發車。
一輛軍綠色的大客車,座位是硬木板的,沒有軟墊,屁股底下硌得慌。車窗關不嚴,冷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吹得人縮脖子。
車上坐了二十來個人,有去省城辦事的幹部,有探親的軍屬,還有幾個拎著大包小包的倒爺模樣的人。
徐滿倉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挎包抱在懷裡。
車子發動,柴油機的轟鳴聲震得腦殼疼。公路坑坑窪窪的,每隔幾分鐘就顛一下,車廂裡的人東倒西歪。
他沒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