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她在家複習。我來接你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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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他在觀察窗外的東西。

縣城到省城三百多里路,中間經過四個鎮子。每經過一個鎮子,他都會注意路邊的店鋪、集市和人流。

經過第二個鎮子的時候,他看到路邊有一個小型集市,幾十個攤位沿著公路兩邊排開。賣菜的、賣雞蛋的、賣舊衣服的,還有一個攤子上擺著藥材——切好片的黃芪、整根的黨參,用報紙墊著,散裝的。

他眯了眯眼,估摸了一下人流量。這個鎮子不大,但地理位置不錯,是三個方向通往省城的交匯點。

前世這個鎮子後來建了一個全縣最大的農貿市場,他在那兒開過一個藥材門市部。

位置都記著呢。

班車晃了五個多小時,天擦黑的時候到了省城。

省城汽車站比縣裡的大了十倍不止。水泥地面,鐵皮頂棚,燈火通明。站外的馬路上腳踏車來來往往,偶爾有一輛吉普車或者卡車駛過,喇叭聲刺耳。

徐滿倉揹著挎包走出車站,站在馬路邊上,深吸了一口氣。

省城的空氣跟村裡不一樣。有煤煙味,有柴油味,還有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躁動。

前世他在這個城市住了二十年。從第一套筒子樓到最後的花園別墅,從騎腳踏車到坐賓士。

他閉著眼都能在這個城市裡走。

但現在不行。現在他是一個穿著土棉襖、揹著帆布挎包的農村小夥子。擠在下班的人潮裡,沒人多看他一眼。

他先找了個地方住。

車站旁邊有一家國營旅社,住一晚八毛錢。房間在二樓,一張木板床,一床薄被子,一個搪瓷痰盂。窗戶糊著報紙,風從報紙的破洞裡灌進來。

他把被子鋪好,從挎包裡翻出雞蛋和炒麵粉。雞蛋剝了兩個,炒麵粉用熱水衝了一碗糊糊,就著吃了。

吃完之後,他拿出蘇晚晴給的那封信和照片。

照片上,蘇建國戴著眼鏡,表情嚴肅但不兇。眼角下面那顆痣很明顯。林芝蘭站在丈夫身邊,個子不高,面容清秀,笑容溫和。

兩個小女孩站在中間——大的是蘇晚晴,小的是蘇念念。

蘇晚晴小時候的樣子,圓臉,大眼睛,頭上扎著兩個小辮子,跟現在的模樣其實沒差太多。

他把照片放回挎包,躺在硬板床上。

明天的計劃很清楚——先去農場接人,再去省藥材公司找張維民。

兩件事,一趟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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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點,天還沒亮,徐滿倉就出了旅社。

省城的冬天比村裡暖一點,但也好不到哪兒去。馬路上結著薄冰,行人裹著厚棉襖縮著脖子走,撥出的白氣在路燈下一團一團的。

電報上寫的地址是“省城東郊紅旗農場”。他在車站問了一下,坐三路公交車到終點站再往東走二里路就到。

公交車是那種老式的鉸接車,兩節車廂中間用橡皮管連著,轉彎的時候整輛車扭成一個彎。車上擠滿了人,徐滿倉被夾在中間,前胸貼後背,一隻手抓著頭頂的鐵桿,另一隻手護著挎包。

四十分鐘後到了終點站。下車的地方是一條土路,兩邊是光禿禿的白楊樹,樹幹刷了白灰,一字排開像站崗的哨兵。

他沿著土路往東走。

二里路不長,十幾分鍾就到了。

紅旗農場的大門是兩根水泥柱子,上面架著一塊木板,寫著“紅旗農場”四個褪色的紅字。門口有一個傳達室,一個老頭窩在裡面烤火。

“同志,我找人。”

“找誰?”

“蘇建國,林芝蘭。”

老頭抬頭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的穿著,表情沒什麼變化。

“你是家屬?”

“我是蘇建國的女婿。”

老頭翻了翻桌上的一個本子,用手指頭一行一行地劃。

“蘇建國……蘇建國……哦,在。三排最東頭那間。你自己進去找吧。”

徐滿倉往裡走。

農場很大,一排排低矮的紅磚房整整齊齊,中間是一大片已經收完的菜地,地裡還扎著稻草人。幾個穿著舊軍大衣的人在路邊走,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麻木還是平靜。

三排最東頭。

他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敲了門。

門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女人。五十歲左右,頭髮花白了大半,但梳得整整齊齊,面容消瘦,顴骨突出。眼睛裡有一種被磨損了很久但沒有熄滅的光。

跟照片上比,老了至少十歲。

“您好,請問您是林芝蘭同志嗎?”

女人微怔:“我是。你是——”

“我叫徐滿倉。蘇晚晴的丈夫。”

他從挎包裡拿出那封信和照片。

“晚晴讓我來接你們。”

林芝蘭的手伸出來,接過信封的時候,手指在抖。

她沒有急著拆信,而是先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面前這個穿著土棉襖的年輕人,嘴唇動了幾下。

“晚晴……她還好嗎?念念呢?”

“都好。念念之前生了場病,治好了,現在活蹦亂跳的。晚晴正在家裡複習,準備高考。”

“高考?”林芝蘭的聲音猛地提高了。

“恢復了。十二月十五號考試。她報了名。”

林芝蘭攥著信封的手指發白。她轉過頭,朝屋裡喊了一聲。

“建國!你出來!”

屋裡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一個男人走了出來。

瘦。

這是徐滿倉的第一印象。照片上的蘇建國雖然不胖,但好歹有些肉。現在整個人瘦得脫了形,臉頰凹陷,顴骨高聳。但腰板是直的,背沒駝。

左眼角下面那顆痣還在。

蘇建國戴著一副纏了膠布的眼鏡,看著門口的陌生年輕人,目光沉穩。

“你是?”

“爸,我叫徐滿倉,是晚晴的丈夫。”

徐滿倉沒有猶豫,直接叫了“爸”。

蘇建國的眉頭動了一下。他打量著面前這個年輕人——棉襖舊但乾淨,褲腿上沒有泥,鞋是千層底布鞋,雖然磨了邊但刷得很白。站得穩,腰板直,眼神不躲不閃。

“晚晴嫁人了?”

“今年九月底的事。”

“她怎麼沒來?”

“還有十二天就高考了,她在家複習。我來接你們。”

蘇建國沉默了幾秒,目光在徐滿倉身上停了很久。

“進來坐。”

屋子很小,十來個平方。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個搪瓷缸子和一摞舊報紙。牆角堆著兩個行李捲,看樣子已經收拾好了。

林芝蘭已經拆開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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