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不會有那種貨(1 / 1)
她坐在床沿上,一頁一頁地看。看到第二頁的時候,眼淚掉了下來,但沒出聲。看完之後把信遞給蘇建國。
蘇建國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後,他把信疊好,放在桌上,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
擦了很久。
屋裡安靜了大約兩分鐘。
蘇建國重新戴上眼鏡,看著徐滿倉。
“你是哪裡人?”
“大柳樹村的,在縣裡。”
“家裡什麼情況?”
“父母都在,種地的。家裡條件不算好,但在慢慢好起來。”
“你自己做什麼?”
“種地,收山貨,做些小買賣。”
蘇建國嗯了一聲,沒再問。
但林芝蘭在旁邊插了一句:“晚晴信裡說,念念住院的錢是你出的。”
“應該的。”
“一個剛認識的人,掏四十多塊錢給別人妹妹治病。”林芝蘭看著他,“這不是'應該的'三個字能說清楚的。”
徐滿倉沒接話。
蘇建國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一片灰濛濛的菜地和遠處的煙囪。
“平反的手續,農場這邊已經辦好了。”他的聲音平靜,“檔案、關係、工資補發單,都在這個檔案袋裡。”
他從桌下拿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遞給林芝蘭。
“明天就可以走。”
徐滿倉開口:“那就明天走。”
蘇建國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你急著回去?”
“晚晴十二號之前得把所有科目過完最後一遍。我早回一天,她就能安心一天。”
蘇建國嘴角動了一下。
他重新坐下來,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這才慢慢地說了一句話。
“滿倉,晚晴這孩子,從小倔得很。她肯把信交給你,讓你一個人來接我們——”
他頓了頓。
“說明你這個人,她信得過。”
這話從一個在官場沉浮了大半輩子、又在農場蹲了三年的老幹部嘴裡說出來,分量不輕。
徐滿倉沒有表功,也沒有謙虛。他只是說了一句——
“她值得信。”
蘇建國看著他,慢慢點了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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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徐滿倉沒有閒著。
他把蘇建國和林芝蘭安頓好之後,獨自出了農場,坐公交車去了省城北邊的一個地方。
省藥材公司。
一棟四層的灰色辦公樓,門口停著兩輛解放牌卡車,正在裝貨。院子裡藥材味沖鼻,比縣裡的收購站濃了十倍不止。
他在門衛那裡報了孫德發的名字,說找採購科的張維民。
門衛打了個內線電話,過了五分鐘,一個四十來歲、穿著藍色工作服的男人從樓裡走出來。
“孫德發讓你來的?”
“是。我叫徐滿倉,大柳樹村的。跟孫主任有合作,種黃芪。”
張維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種藥材的?”
“對。想跟您瞭解一下省裡的採購行情。”
張維民沒有拒絕,領著他上了樓。
辦公室裡堆著各種樣品袋和檔案。張維民倒了一杯水推過來,坐下。
“你種了多少?”
“目前半畝,試種。打算明年擴到三畝。”
“品種?”
“黃芪為主,準備搭黨參。”
張維民翻了翻桌上的一份採購計劃表,指著上面的數字說:“省公司今年的黃芪採購缺口在八噸左右。明年只會更大,不會更小。品相好的一等品,有多少收多少。”
八噸。
一萬六千斤。
整個縣的藥材收購站一年湊不出這個量的三分之一。
“你要是真能種出一等品,”張維民靠在椅背上,“走我們省公司的渠道,價格比縣站高兩成。”
高兩成。
縣站的一等品上限價是兩塊八。高兩成就是三塊三毛六。
三畝地,兩年生黃芪,保守估計產幹品一千二百斤。按三塊三算——
三千九百六十塊。
將近四千塊。
徐滿倉面上紋絲不動,但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
“張科長,這個渠道我記住了。等明年貨出來,我直接聯絡您。”
“行。”張維民也是個爽快人,“你帶樣品來,當場驗貨定價。不過醜話說前頭——我們省公司的標準比縣站嚴,摻假使雜的一律不收。”
“不會有那種貨。”
從省藥材公司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徐滿倉站在馬路邊,看著省城華燈初上的街景。
前世他在這個城市賺到過上千萬,也在這個城市輸掉過一切。那些燈紅酒綠的日子,和後來孤獨終老的夜晚,交替閃過他的腦海。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走進路邊一個國營飯店。
“一碗陽春麵。”
“兩毛。”
面端上來,湯清、面白、蔥花碧綠。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
吃完麵,他又要了一杯白開水,坐在角落裡,拿出挎包裡的筆和紙,把今天打聽到的所有資訊全部寫了下來。
省藥材公司的地址、電話、聯絡人、採購標準、缺口品種、價格區間。
還有路上觀察到的幾個重要資訊——
省城東邊那條街上,有三家國營飯店,生意都不錯。其中一家門口排著隊,賣的是紅燒肉套餐,一份八毛錢。
省城南邊的火車站附近有一個自發形成的交易集市,雖然規模不大,但已經有人在擺攤賣自家的手工品和土特產。
這個集市前世發展成了省城最大的批發市場。
現在還只是個雛形。
他把這些全部記在紙上,摺好塞進挎包最裡層。
回到旅社已經快九點。他洗了把臉,躺在硬板床上,盯著天花板想了一會兒事。
明天接了人就走。省城這邊的線已經搭上了,不用急。
接下來半年的重心還是在村裡——冬天收皮貨,開春種藥材,蘇晚晴的高考結果出來之後再做下一步打算。
穩。
不能貪快。
前世他吃的最大的虧就是擴張太猛,資金鍊斷裂,一夜之間從千萬富翁變成了負債累累。這一世,他要一步一個腳印,每一分錢都踩在實處。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
很快就睡著了。
第三天早上,徐滿倉到農場接人。
蘇建國和林芝蘭已經收拾好了。兩個行李捲,一個牛皮紙檔案袋,一箇舊皮箱。所有的家當加起來還沒有一個麻袋重。
三年農場生活,把一個省廳副廳長和一個外科主任的全部身家,削減到了兩個行李捲。
林芝蘭走出房間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那間住了三年的小屋,窗臺上還放著一盆枯了的蒜苗——是她去年春天種的,後來忘了澆水。
她沒說話,轉身跟上了徐滿倉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