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明天一早我去找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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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建國走得比她穩。他經過傳達室的時候,朝裡面的老頭點了下頭。

“老王,以後保重。”

老頭從火爐邊站起來,搓著手說:“蘇同志,你也保重。這一走就不回來了吧?”

“不回來了。”

“那好。好事。”

出了農場大門,蘇建國回頭看了一眼門口“紅旗農場”的木牌。

太陽照在褪色的紅字上,有些刺眼。

他轉過頭,沒再看第二眼。

徐滿倉提著兩個行李捲走在前面。他提前買好了三張回縣城的長途車票,下午兩點發車。上午還有幾個小時。

“爸,媽,中午我請你們吃頓飯。”

林芝蘭說:“不用了,隨便吃點就行——”

“來了省城,得吃碗熱面。”

他帶著兩位老人走進了昨天那家國營飯店。找了個靠牆的桌子,點了三碗陽春麵和一盤花生米。

面端上來,林芝蘭拿起筷子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不是冷的,是這碗麵太燙。三年了,在農場吃的都是糙米粥和窩窩頭,連碗像樣的熱面都沒吃過。

蘇建國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沒聲音。

吃完麵,徐滿倉又要了三杯熱水。

“爸,我跟您說個事兒。”

蘇建國端著搪瓷杯子:“你說。”

“晚晴準備高考的事,您知道了。她底子好,我看了她的複習進度,問題不大。但她的政治科不太紮實,複習時間又緊,您和媽回去之後,能不能幫她把把關?”

蘇建國的手指在杯壁上敲了兩下。

“你看過她的複習進度?”

“每天看。她的筆記本我翻過,數理化沒什麼漏洞,政治理論部分有幾個要點吃得不夠透。”

蘇建國放下杯子,重新打量了一遍這個女婿。

一個種地收山貨的農村小夥子,能看出政治理論哪幾個要點沒吃透。

這話要是別人說的,蘇建國當放屁。但徐滿倉說話的語氣太自然了,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行。我回去看看她的筆記。”

林芝蘭在旁邊低聲說了一句:“你怎麼連政治也懂?”

“之前在新華書店翻過《政治經濟學基礎》。”

不算說謊。他確實翻過。只不過翻的原因不是學習,而是給蘇晚晴買書的時候順手看了一眼目錄。再加上前世的那些經歷,政治考點他比大多數考生都清楚。

但這些話沒法說。

吃完飯,離發車還有一個多小時。

徐滿倉把兩位老人安頓在車站的候車室裡,自己又出去跑了一趟。

這次去的是火車站附近的那個自發集市。

集市不大,二三十個攤位沿著鐵路邊的一條小路排開。地上鋪著塑膠布和報紙,擺著各種雜貨——竹編籃子、草編帽子、手工布鞋、醃製的鹹菜、曬乾的辣椒、還有幾個賣山貨的。

他在一個賣乾貨的攤子前停下來。

攤主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面前擺著幾個竹筐,裡面分別裝著幹木耳、幹黃花菜和幹筍。

“木耳怎麼賣?”

“兩塊一斤。”

徐滿倉蹲下來,抓了一把看了看。品相一般,耳片薄,碎末多,有些還帶著雜質。

比他的貨差了至少兩個檔次。

“進價多少?”

攤主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問這個幹啥?”

“同行。我也做山貨。”

攤主猶豫了一下:“八毛到一塊,看品相。”

終端售價兩塊,進價八毛到一塊。中間有一倍的利潤。

但前提是這個集市的交易是灰色地帶,算不算投機倒把,目前上面還沒定性。

徐滿倉沒有多聊,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他注意到一個細節——集市邊上停著兩輛手推車,車上裝著大包小包的貨物,方向是從省城內部往這裡運。

也就是說,有人在從國營渠道拿貨,再到這個集市上加價零售。

這在後世叫“倒買倒賣”,或者更好聽的名字——“貿易中間商”。

現在還是灰色的,但很快就會變成合法的。

他把集市的位置、規模、品類、客流量全部記在腦子裡。

這個地方,以後用得上。

下午兩點,長途班車準時出發。

蘇建國和林芝蘭坐在中間的位置,徐滿倉坐在他們旁邊靠過道。

車子顛簸得厲害。林芝蘭身體弱,顛了半小時臉色就發白了。徐滿倉從挎包裡掏出來一個雞蛋和一塊炒麵粉泡的糊糊。

“媽,吃點東西墊墊。”

林芝蘭擺手:“不用了——”

“不是省錢的事。空腹坐車容易暈,吃了就好了。”

蘇建國在旁邊瞥了他一眼,沒說話,但把那個雞蛋拿過來替林芝蘭剝了殼。

五個多小時的車程。

中間經過那個有集市的鎮子時,徐滿倉透過車窗又看了一眼。

集市已經收攤了,但路兩邊的店鋪還亮著燈。他數了一下——這個鎮上有一家收購站,兩個雜貨鋪,一個鐵匠鋪,一個裁縫鋪。

鎮政府的門口貼著一張告示。字太小看不清,但紙是紅色的——多半又是什麼政策通知。

班車到縣城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十二月的縣城冷得人骨頭疼。從車站出來,路上一個人都沒有。

蘇建國裹緊大衣,腳步有些踉蹌。三年農場把他的身體糟蹋得不輕,長途坐車對他來說是個體力活。

“爸,我背您。”

蘇建國看了他一眼:“用不著。”

“路滑。”

蘇建國沒再說話,但也沒拒絕徐滿倉攙著他的胳膊。

林芝蘭走在另一邊,徐滿倉另一隻手提著行李。

三個人在冬夜的街道上慢慢走著,腳步聲在空蕩的街上回響。

縣城沒有直接回村的車。徐滿倉找了一家旅社,開了一間房給兩位老人住。自己去了隔壁的大通鋪,一個床位三毛錢。

“明天一早我去找車。”他對蘇建國說。

蘇建國點了點頭。

臨關門的時候,他又說了一句話。

“滿倉。”

“嗯?”

蘇建國站在門口,燈光打在他瘦削的臉上,那顆痣在陰影裡若隱若現。

他看著徐滿倉,沉默了兩秒。

“你那個——山貨和藥材的買賣。”

“嗯。”

“回去之後,找個時間,跟我好好說說。”

徐滿倉一愣。

蘇建國的嘴角彎了一下——這是徐滿倉第一次看到岳父笑。

“我在農業廳幹了十五年。政策的風往哪邊吹,我還看得出來。”

門關上了。

徐滿倉站在走廊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嘴角也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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