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你理解的角度偏了(1 / 1)
前世蘇建國平反之後就退了二線,幾年後鬱鬱而終。人脈和經驗全浪費了。
這一世,有他在,不會了。
他轉身往大通鋪走去。
走廊的窗戶外面,省城方向的天空泛著一層淺淺的光。
雪要來了。
而家裡,蘇晚晴還在燈下看書。
距離高考,還有十天。
第二天天沒亮,徐滿倉就出了旅社。
縣城的早晨比村裡安靜。街上沒幾個人,只有國營飯店門口冒著蒸汽,一籠一籠的饅頭端出來,白氣直往上躥。
他花了六分錢買了六個饅頭,又打了一碗豆漿,端到旅社給兩位老人。
林芝蘭接過饅頭的時候,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蘇建國吃得慢。饅頭掰成小塊,一塊一塊放進嘴裡嚼,很久才嚥下去。三年農場的伙食把他的胃養壞了,稍微吃硬一點的東西就不舒服。
徐滿倉看在眼裡,出去又買了一碗稀飯回來。
“爸,用稀飯泡著吃。”
蘇建國接過碗,什麼都沒說。
找車的事比預想的順利。縣運輸隊有一輛拉煤的卡車今天正好跑大柳樹村方向,徐滿倉給了司機兩塊錢的油費,在車斗裡鋪了兩層稻草,把兩位老人安頓上去。
卡車比牛車快了不知多少倍。上午十點多,車子就到了大柳樹村的村口。
遠遠地,一個小黑點從村子裡衝出來。
蘇念念。
小丫頭跑得飛快,布鞋在凍硬的土路上啪嗒啪嗒地響,棉襖的扣子扣歪了一顆,鼻尖凍得通紅。
她跑到卡車旁邊,仰起頭,看到了車斗裡坐著的兩個人。
林芝蘭的手攥緊了車斗的擋板。
“念念?”
蘇念念愣住了。她盯著車上那個頭髮花白的女人,眨了兩下眼睛。嘴唇哆嗦了一下,聲音從嗓子眼兒裡擠出來,又尖又細。
“媽……”
林芝蘭從車斗上爬下來的速度快得不像一個病弱的中年女人。她一把摟住小女兒,摟得死緊,整個人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蘇建國站在車斗上,看著這一幕,摘下眼鏡擦了擦。
不是擦灰。
徐滿倉站在一旁。他沒催,也沒往前湊。有些場面不需要他。
村口已經圍了七八個人。訊息傳得快,從卡車進村那一刻起,就有人開始跑著去通知。
“蘇知青的爸媽回來了!從省城回來的!”
“聽說是平反了,以前是省裡的大幹部!”
“真的假的?蘇知青的爹是當官兒的?”
徐滿倉把行李從車斗上搬下來的時候,老周已經趕到了。
生產隊長嘴裡叼著煙桿,看到蘇建國從車上下來,打量了兩眼——舊大衣,舊棉褲,瘦得兩腮凹陷。但那個站姿和目光,不像是個種了三年地的人。
“這位是……”
“我岳父,蘇建國。”徐滿倉簡短地介紹,“以前在省農業廳工作,剛平反。”
老周的煙桿差點掉了。
省農業廳。
他一個生產隊長,平時見個公社幹部都得點頭哈腰的。省農業廳是什麼概念?那是管全省種地的衙門,比縣長大不知道多少級。
“蘇……蘇同志好!”老周伸出手,搓了兩下才敢往前遞。
蘇建國握了握他的手:“同志們辛苦了。”
這話說得客氣,但語氣裡那股子不經意的沉穩,跟村裡任何人說話的感覺都不一樣。
老周的手心沁出了汗。
訊息在半天之內傳遍了整個大柳樹村。
以前大家只知道蘇晚晴是個下鄉知青,家裡出了事才被髮配到這兒來的。現在知道了——人家爹是省農業廳的副廳長。
副廳長。
這三個字在村裡炸開了鍋。
“我的天爺,副廳長的閨女,嫁給了咱們村的徐滿倉?”
“滿倉這是祖墳冒青煙了吧!”
“你說當初陳家要是不加那二十塊彩禮,這好事不就歸陳秀蘭了?”
“噓——你提陳秀蘭幹啥,人家肚子都那麼大了,還提這個……”
大槐樹下的議論聲傳進了陳家的院子。
劉桂香坐在灶門口燒火,手裡的柴火棍戳進灶膛裡,半天沒抽出來。
她的臉色像是被灶灰糊了一層。
省廳副廳長的女婿。
那個被她嫌棄沒出息、被她女兒嫌棄太窮的徐滿倉,轉頭成了省廳副廳長的女婿。
她想起三個月前自己坐在徐滿倉家堂屋裡,拍著桌子說“我閨女值三百二十塊”的樣子,胃裡一陣翻湧。
炕上,陳秀蘭聽到了外面的動靜。
她沒翻身,也沒出聲。只是攥著被角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緊,又一根一根地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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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晴是在堂屋裡聽到動靜的。
她放下筆的時候,手指上沾著墨水,頭髮也沒梳利索,一根簪子歪歪地彆著。
她推開門。
院子裡,林芝蘭摟著蘇念念站在那裡。蘇建國站在旁邊,手裡提著行李捲。
蘇晚晴站在門檻上,嘴唇抿了又抿。
“爸。媽。”
聲音很輕,但穩。
林芝蘭鬆開蘇念念,轉頭看向大女兒。
母女倆對視了三秒。
然後蘇晚晴走過去,被她媽一把拉進了懷裡。
這一次,她沒忍住。
徐滿倉把行李提進屋,把火盆生上,把熱水燒好。徐母在灶房忙著加了兩個菜——家裡存的臘肉切了一盤,雞蛋炒了一碗。
一家人圍在堂屋的方桌前吃了一頓飯。
飯桌上,蘇建國沒有多說什麼。林芝蘭問了蘇念念的身體,問了蘇晚晴的複習進度,問了家裡的情況。
徐母坐在邊上,侷促得手腳不知道往哪兒放。
蘇建國看出來了,端起碗對徐母說了一句:“親家母,這段時間晚晴和念念在您家,辛苦了。”
徐母連連擺手:“不辛苦不辛苦,晚晴能幹著呢……”
飯後,徐滿倉把兩位老人安頓在了蘇念念和蘇晚晴原來住的那間屋子。炕燒熱了,新被褥鋪好,窗戶用報紙糊嚴實了。
蘇晚晴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屋裡的燈光,然後轉身回了堂屋。
她拉開椅子坐下,翻開了《政治經濟學基礎》。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蘇建國推門進來了。
他站在桌邊,低頭看了一眼蘇晚晴的筆記本。
然後他伸手,把本子拿過來,從頭翻到尾。
翻了足足五分鐘。
“社會主義基本經濟規律那一節。”他把本子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面的批註,“你理解的角度偏了。”
蘇晚晴抬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