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黃鼠狼皮比兔皮值錢(1 / 1)
蘇建國拉了把椅子坐下來,拿起桌上的筆。
“你看這裡——”
父女倆的聲音從堂屋裡傳出來,一高一低,偶爾停頓,偶爾爭論。
徐滿倉靠在院子裡的木墩上,聽著裡面的聲音,嘴角彎了一下。
岳父出手了。
蘇建國在省農業廳幹了十五年,政策理論那一套,比任何教材都管用。
蘇晚晴政治科的短板,這十天,夠補了。
蘇建國和林芝蘭回來之後,徐滿倉終於騰出手來,全力投入到冬季最後一輪皮貨生意裡。
十二月的後山已經落了兩場雪。不大,薄薄一層,蓋在枯葉和凍土上面,早上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但獵戶的旺季才剛開始。
冬天的兔子比秋天的肥,皮毛也更厚實。下了雪之後,兔子的腳印在雪地上一串一串,套子下在兔子經常出沒的路徑上,隔天去收,十有八九能逮到。
老孟這兩天收穫尤其大——一次下了三十個套子,早上去收的時候,中了十九個。
十九隻兔子,十九張皮。
徐滿倉當天下午就上了老孟家。
老孟的院子裡血腥味沖鼻。幾隻兔子已經剝了皮掛在房簷下,鮮紅的肉在冷空氣裡冒著熱氣。
“滿倉,今天這批貨你看看。”老孟把剝好的皮子一張張攤在木板上。
徐滿倉蹲下來,一張一張地翻。
冬兔皮的檢驗跟秋兔皮不一樣。秋天的皮子看毛面密度就夠了,冬天還得看底絨。
他翻過一張皮子,手指撥開針毛,露出下面短而細密的絨毛層。
絨毛髮灰白色,手指按下去,能感受到一層柔軟的彈性。這說明兔子養得好,脂肪層厚,底絨才長得密。
“這張不錯。”他把皮子翻回來,拉了拉四個角。皮板有彈性,沒有硬塊和疤痕。
“你剝皮的刀法比之前好了。”
老孟嘿嘿一笑:“你上次說背脊那一刀不能偏,我練了幾天,手穩多了。”
剝皮是個技術活。從兔子的後腿根部下刀,沿著肚皮正中線往上劃,到脖子處繞一圈。然後用手把皮和肉一層層撕開,講究的是“一刀到底”——整張皮子從頭到尾只用這一刀,不另外補刀。
補刀多了,皮板上就會留下額外的切口。切口在鮮皮上不起眼,但晾乾之後會收縮開裂,品相直接降一檔。
徐滿倉把十九張皮子分了三個等級。
一等九張,二等七張,三等三張。
“一等三毛五,二等兩毛五,三等一毛五。總共五塊四毛。”
他從口袋裡點出錢,遞給老孟。
老孟接過錢數了一遍,滿臉笑容。以前這些皮子扔在房簷下風乾,過完冬就半爛了,能賣出去的十張裡有三張。現在張張都能出手,還按等級給價,那不就是手藝越好賺得越多?
從老孟家出來,他又跑了四家。
石橋村的張老三家,收了十二張兔皮和一張獾子皮。柳溝村的獵戶趙四,手裡攢了八張黃鼠狼皮和兩張靈貓皮。
靈貓皮是新品種。
徐滿倉拿起來仔細看了看。毛麵灰黃相間,帶著一排整齊的黑色斑紋。皮板薄而柔韌,彈性極好。
“這個供銷社收不收?”趙四問。
“收。但我沒跟李主任談過靈貓皮的價。”徐滿倉想了想前世的行情,“我先按三塊一張收你的,賣了之後多出來的部分,我補給你差價。”
趙四猶豫了一下:“真補?”
“騙你我以後還怎麼在這片收貨?”
趙四想想也是,點了頭。
一圈跑下來,這一天收了四十三張兔皮、九張黃鼠狼皮、一張獾子皮、兩張靈貓皮。
花了十八塊六。
回到家已經是下午三點。
蘇晚晴在堂屋裡看書,蘇建國坐在旁邊給她講社會主義建設總路線。林芝蘭在灶房幫徐母包餃子——她說南方人其實不太會包餃子,但徐母手把手教了她一遍,她包得倒是有模有樣。
蘇念念坐在灶門口燒火,嘴裡含著半塊紅薯,聽到姐夫回來的動靜,伸頭看了一眼。
“姐夫,又收皮子了?”
“嗯。”
“好多!”
“你別動那些皮子,手上有油脂,沾了洗不掉。”
蘇念念縮回了伸出去的手,老老實實繼續燒火。
徐滿倉在後院支起工作臺。
一塊大木板架在兩條長凳上,就是案子。旁邊放著一缸已經調好的礬鹽水,兩把竹刮刀,一盆清水,幾節麻繩。
他先處理黃鼠狼皮。
黃鼠狼皮比兔皮值錢,但處理起來也更費事。
第一步,去油。
他把鮮皮板面朝上鋪在木板上,用竹刮刀從中間往兩邊刮。黃鼠狼的皮下脂肪呈白色,黏稠,有一股子特殊的腥味——不是臭,但聞多了腦仁疼。
刮的時候力道要均勻。刮刀和皮板之間保持三十度左右的角度,太陡了容易鏟穿皮板,太平了刮不動。
他一刀一刀地推過去,白色的油脂被刮成薄片捲起來,堆在木板邊緣。每刮完一條,用溼抹布把殘留的油脂擦乾淨,再刮下一條。
一張黃鼠狼皮,去油這一個步驟就得花二十分鐘。
九張皮子,他從下午三點刮到了五點半。
胳膊酸得抬不起來,手指關節僵硬,但每一張皮子的板面都乾乾淨淨,摸上去光滑,沒有一丁點油脂殘留。
第二步,浸泡。
刮完油脂的皮子放進礬鹽水裡泡。冬天水溫低,浸泡時間要比秋天長兩到三個小時。他把九張黃鼠狼皮和新收的兔皮一起放進大缸裡,用木棍攪了攪,讓皮子完全浸沒。
缸口蓋上一塊舊木板,壓上石頭,防止皮子浮起來。
做完這一步,天已經黑了。
他去井邊打了一桶水洗手。冬天的井水冰得刺骨,手伸進去的那一瞬間像被針紮了一下。他咬著牙搓了搓手指縫裡的油脂,搓到指尖發紅才罷手。
進屋的時候,餃子已經煮好了。
一大盆豬肉白菜餡的餃子冒著熱氣,放在堂屋的方桌上。蘇念念已經吃了五個了,嘴角沾著油花,腮幫子鼓鼓的。
徐滿倉洗了手坐下來,端起碗,一口氣吃了二十個。
蘇建國坐在對面,看了看他手上被冷水泡紅的指節,又看了看他棉襖袖口上沾的礬鹽水漬跡。
沒說話,但多給他碗裡夾了兩個餃子。
吃完飯,徐滿倉沒有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