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你這孩子,跟你媽一個脾氣(1 / 1)
他坐在灶房的火盆旁邊,拿出本子,把今天收貨的明細全部記了一遍。品種、數量、收購價、來源、品相等級。
然後他算了一筆總賬。
入冬以來皮貨收購的總成本——八十四塊七毛。
手頭已處理完畢、可以出手的存貨——兔皮一百零三張,黃鼠狼皮二十三張,獾子皮四張,狐狸皮兩張,靈貓皮兩張,麂子皮一張。
按供銷社的底價預估出貨收入——
兔皮按均價三毛算,三十塊九毛。
黃鼠狼皮按均價一塊四算,三十二塊二毛。
獾子皮按八毛算,三塊二。
狐狸皮兩張按五塊五算,十一塊。
靈貓皮沒有固定行情,先按三塊五估,七塊。
麂子皮按八塊算。
總預估收入:九十二塊三毛。
減去成本八十四塊七毛,淨利潤只有七塊六。
太薄了。
但這個賬不能這麼算。
臘月供銷社會漲價。前世他記得很清楚,臘月中旬到過年前這段時間,黃鼠狼皮的收購價會從一塊四漲到一塊八,兔皮從三毛漲到四毛。
原因簡單——過年之前,城裡人要買皮帽子、皮手套、皮坎肩。消費需求上來了,採購量跟著漲,收購價自然水漲船高。
他把這筆賬重新算了一遍。
漲價之後的預估收入——
兔皮四毛一張,四十一塊二毛。
黃鼠狼皮一塊八,四十一塊四毛。
獾子皮漲到一塊,四塊。
狐狸皮漲到六塊五,十三塊。
靈貓皮往高了估,四塊五一張,九塊。
麂子皮往高了估,十塊。
總計:一百一十八塊六毛。
減去成本,淨利潤三十三塊九毛。
利潤率翻了將近四倍。
這就是“壓貨等漲價”的威力。
但前提是——要有足夠的現金撐到臘月,中間不能因為缺錢而被迫低價出貨。
他翻了翻貼身口袋裡的存款。四百多塊,夠用。
本子合上,火盆裡的炭火噼啪響了一聲。
灶房門口,蘇建國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那裡。
“還沒睡?”
“在記賬。”
蘇建國走進來,在對面的小凳子上坐下。
“你那個本子給我看看。”
徐滿倉猶豫了一秒,遞了過去。
蘇建國翻開,一頁一頁看。看了將近十分鐘。
“你的成本核算做得不錯。但有一個東西你沒算進去。”
“什麼?”
“人工。”蘇建國指著本子上“去油、浸泡、陰乾”幾個步驟,“你自己幹不算錢,但以後量大了,你一個人幹不過來,得僱人。人工成本現在不算,以後會吃虧。”
徐滿倉愣了一下。
他前世確實在這個問題上栽過跟頭。生意做大之後,僱了十幾個工人,人工成本突然膨脹,利潤率一下子被壓縮到讓他措手不及。
“爸說得對。我加上。”
蘇建國把本子還給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你這個壓貨等漲價的思路是對的。但你想過沒有,供銷社之所以臘月漲價,是因為上游需求漲了。如果你不走供銷社,直接對接上游的加工廠——”
他停了一下。
“利潤會翻幾倍?”
徐滿倉看著面前這個瘦脫了形的老幹部,心裡冒出四個字。
薑還是老的辣。
“目前不行。個人不能跳過供銷社直接跟廠子做生意。”
“現在不行。”蘇建國強調了“現在”兩個字,“但不會一直不行。”
他放下杯子,靠在牆上。
“滿倉,我在農業廳的時候,見過太多政策從不行到行的過程。從上面放風到正式落地,中間有一個視窗期。誰先鑽進去,誰就吃肉。”
火盆裡的炭火又響了一聲。
徐滿倉看著岳父的眼睛,裡面的光和三年農場的折磨完全不匹配。
這個人的腦子,一天都沒停過。
“爸,等過完年,我想跟您好好聊聊藥材的事。”
蘇建國點了下頭。
“不急。先讓你媳婦把高考考好。”
接下來幾天,徐滿倉的日程排得滿滿當當。
白天出門收皮子,下午回來處理,晚上記賬算數。
泡了一夜的皮子第二天一早撈出來,在後院的木架上撐開陰乾。
撐皮子用的是他自己做的竹弓架——兩根粗竹片彎成弓形,中間用麻繩綁緊,撐在皮子的四個角上,讓皮板完全展平。
陰乾不能曬太陽。冬天的日頭不烈,但皮板沾了礬鹽水之後直曬會發脆。得掛在通風但沒有直射光的地方,自然風乾。
後院的棚子裡掛了三排竹弓架,一排十二個,滿滿當當全是撐開的皮子。
遠看像一面面旗幟,只不過毛茸茸的。
黃鼠狼皮陰乾需要三到四天。陰乾之後還有最後一步——抻軟。
抻軟就是把已經乾硬的皮板反覆揉搓、拉扯,讓纖維重新變得柔韌。操作方法是把皮子搭在一根光滑的木棍上,兩手抓住皮板的兩端,來回拉扯摩擦。
這活純靠手勁。
徐滿倉一天能抻二十張兔皮,但黃鼠狼皮厚,一天最多抻六張。抻完之後手掌心磨得通紅,虎口的老繭都翻了皮。
徐父看他手上的水泡,去灶房拿了塊豬油讓他抹上。
“你悠著點,別把手弄廢了。”
“沒事。”
“你這孩子,跟你媽一個脾氣。”
徐滿倉低頭繼續抻皮子,沒接話。
第五天,第一批陰乾完畢的皮子全部抻軟完成。
他一張一張地摞起來,用牛皮紙隔開——毛面對毛面會粘連,紙隔開才能保持毛型。摞好之後用麻繩十字交叉捆緊,放進院子角落的大木箱裡。
木箱裡撒了樟腦粉,防蟲。
這批貨動不了了。
得等到臘月中旬,供銷社漲價之後再出手。
但手頭的現金流不能斷。他算了算,存款四百多塊,到過年前的日常開銷——一家六口人的吃喝、蘇念念的零食、過年的年貨——至少得留一百塊。
也就是說,可以動用的週轉資金還有三百多塊。
三百多塊夠了。他計劃在年前再收兩輪皮貨,總量做到兩百張兔皮以上。
量上去了,去供銷社談的時候才有籌碼。
蘇晚晴的複習進入了最後五天。
蘇建國每天晚上花兩個小時給她講政治。老幹部的水平確實不一般,把那些枯燥的理論條目揉碎了講,結合實際案例,舉一反三。
蘇晚晴的政治筆記本又換了一個新的,寫滿了父親講解的重點和她自己的總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