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十六張兔皮(1 / 1)
成衣鋪要了三副,每副七毛五。路邊攤子的老闆要了兩副,還價到七毛,徐滿倉沒鬆口,七毛五成交。
十副帽襯賣出去了。總收入七塊五毛。
還剩十副和八副耳套。
耳套他沒急著賣。單獨賣太零散,不如跟帽襯搭配——買五副帽襯送兩副耳套,或者整組賣。這個他還得琢磨。
回去的路上,他在餛飩攤上花了八分錢吃了一碗餛飩。吃的時候掏出本子,把今天的交易全部記下來。
帽襯售出10副×0.75=7.5元。
帽襯庫存10副。
耳套庫存8副。
帽襯單副利潤0.34元。
日利潤3.4元(按10副算)。
如果產能升上去,一天出二十副帽襯——日利潤六塊八。
一個月兩百零四塊。
光帽襯這一項,一個月就能賺兩百塊。
他把碗底的餛飩湯喝乾淨,站起來結賬。
回村的路上,天陰下來了。西北方向的雲層厚得發黑,氣溫比早上又低了幾度。
他加快了腳步。
到家的時候,院門口蹲著一個人。
不是劉建軍。
是趙大發。
趙大發手裡沒提老母雞了,倒是拎了一條魚。凍硬了的,跟木棍似的。
“滿倉,我聽說你在做兔皮帽子的營生?”
訊息傳得真快。他上午剛在縣城賣了帽襯,下午村裡就有人知道了。
“誰跟你說的?”
“我表弟在縣城賣貨,看見你在老街上往成衣鋪送東西。”
徐滿倉看著他。
趙大發搓了搓手:“那個……年後山貨的事你答應帶上我了。這個帽襯的活兒,能不能也讓我摻一腿?我幫你跑腿收兔皮也行,幫你往縣城送貨也行。”
“魚拿回去。”
趙大發訕訕地把魚往身後藏了藏。
“規矩上次說過了。不收禮,不走後門。你想幹活可以,但帽襯的事目前我自己能忙過來,不需要人。”
趙大發張了張嘴。
徐滿倉又加了一句:“等量大了忙不過來的時候,我會找人。到時候看錶現選。”
趙大發聽到“看錶現”三個字,眼睛亮了。
“行行行!我先把山貨的活幹好!年後給你多采木耳!”
他提著那條凍魚走了,走得比來的時候精神。
院子裡,蘇念念趴在門檻上看完了全程。
“姐夫,趙大發又來了。”
“嗯。”
“這回是條魚。上回是隻雞。”蘇念念歪著腦袋,“下回是不是該送頭豬了?”
徐滿倉彈了她腦門一下。
“別貧。去幫你姥姥端飯。”
蘇念念捂著腦門呲牙咧嘴地跑了。
晚上吃完飯,徐滿倉坐在火盆旁邊算了一筆大賬。
山貨年度總收入:一千零一十六塊六毛。
皮貨年度總收入(含今天帽襯的七塊五):兩百四十九塊四毛五。
藥材投入成本:三塊。
帽襯加工線投入:六塊二。
總淨收入:一千一百多塊。
1977年即將結束。
入冬前他的存款是四百多塊。現在加上這兩個月的進項,刨去所有開銷,手頭現金突破了六百塊。
六百塊。再加上庫存皮子和帽襯的價值,全部身家接近八百。
從九月到年底,四個月,八百塊。
很多人一輩子也賺不到這個數。
但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真正的機會,在明年。
在改革開放之後。
他合上賬本的時候,堂屋裡傳來蘇建國的聲音。
“滿倉,過來一下。”
徐滿倉走進堂屋。蘇建國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張報紙。
報紙是今天從公社帶回來的,日期是十二月三號的。因為偏遠,報紙總是晚到十幾天。
蘇建國指著報紙上一條不起眼的訊息。
“你看這個。”
徐滿倉低頭看了一眼。
那是一篇關於某省農村試點的簡訊,標題是——
**《安徽鳳陽小崗村農民簽訂秘密協議,實行包產到戶》**
他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來了。
包產到戶。
蘇建國的手指叩了兩下桌面,聲音沉穩。
“滿倉,你那三畝藥材擴種的計劃——可能不用等到明年了。”
蘇建國那句話說完之後,沒有繼續往下講。
他端著搪瓷杯子站起來,把報紙疊好放在桌角。
“這件事急不得。鳳陽那邊是試點,上面還沒拿定主意推不推。但風向已經出來了——集體土地可以分到戶。分到戶就意味著你想種什麼種什麼,不用再看生產隊的臉色。”
“我知道。”徐滿倉坐在對面,兩隻手擱在膝蓋上。
“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這事最快明年秋天落地到我們縣。到時候自留地的限制會松,生產隊的公田可以承包。”
蘇建國看了他一眼,沒問他怎麼知道的。
“那你打算承包多少?”
“先談十畝。”
“十畝黃芪?”
“不全種黃芪。五畝黃芪,三畝黨參,兩畝當歸。品種不能太單一,一個品種行情不好的時候另一個能兜底。”
蘇建國的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
“現在談地還太早。你先把年前的皮貨收完,攢夠本錢。開春之後再跟老周談承包的事。”
“嗯。”
“還有一件事。”蘇建國壓低了聲音,“包產到戶的訊息你別往外說。村裡的人知道得越晚,你動手越早,能拿到的好地就越多。”
徐滿倉點了下頭。
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清楚。前世包產到戶的訊息一傳開,大柳樹村的好地被幾個腦子活的人搶得精光。他去晚了一步,只分到了村西邊那片砂土地,頭兩年種什麼死什麼。
這一世不會了。
他回了灶房,把炭火撥了撥,把鞋底的泥刮乾淨,上炕睡覺。
腦子裡轉的全是數——年前還能收幾輪皮子,帽襯的產能怎麼爬,被服廠的定向函什麼時候下來。
翻了兩個身才睡著。
第二天天沒亮就起了。
冬天的早上黑得瓷實,推開門一股子冷氣灌進來,鼻毛都結了霜。他深吸一口氣,往後院走。
缸裡泡了一夜的皮子該撈了。
他掀開缸蓋,礬鹽水泛著黃湯,腥味往上竄。他把袖子挽到肘彎,兩隻手伸進去。
冬天的水比刀子還剌。手指碰到水面的那一瞬,像被蜂蟄了一下。他咬著後槽牙沒縮手,往缸底摸,一張一張把皮子撈起來。
十六張兔皮。
每張撈出來都帶著一層礬鹽的白膜,滑膩膩的,手指稍微用力就打滑。他攥緊皮子的兩端,像擰毛巾一樣擰了兩圈,把多餘的水擠掉。
不能擰太狠。皮板纖維被擰斷了,陰乾之後整張皮就廢了。
擰完的皮子放進旁邊的清水桶裡過一遍。清水也是冰的,手指在裡面涮了幾下,皮膚從紅變白,從白變紫。
涮完撈出來,攤在木板上。
然後是刮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