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姐夫，我姐說讓你先吃（1 / 1）
他拿起竹刮刀，彎腰湊近。天還沒亮，只有灶房裡漏出來的一點火光。他把油燈端過來擱在旁邊的石墩上。
燈芯冒著一絲青煙，豆大的火苗把木板上的皮子照出一層暗黃色的光。
他從中間起刀，往左推。
刮刀和皮板摩擦的聲音很輕——嗤、嗤、嗤，像蛇在枯葉上爬。白色的膠質物被刮成薄片，卷在刀刃前面。每推一刀，他都要停下來，用手指摸一下皮板表面。
光滑就過。
粗糙就補一刀。
有一張皮子的腰部位置，手指按上去能摸到一小粒硬結。他湊近燈光看了看——是一個沒刮乾淨的脂肪粒，黃豆大小，嵌在皮板纖維裡。
竹刮刀吃不進去。
他從灶房拿了一把小號柴刀，用刀尖小心地挑了挑。脂肪粒被挑出來的時候，帶了一小圈皮屑。他拿燈照了照挑過的位置——皮板上留了一個淺淺的凹坑，但沒穿。
不影響使用，但品相降了半級。
他在這張皮子的角上用鉛筆標了個“2”。
十六張皮子全部刮完的時候，天亮了。
手指僵得彎不過來。他把雙手揣進棉襖口袋裡，攥了攥拳頭，手指關節咔嗒咔嗒響了幾下，才慢慢回過勁來。
吃完早飯，他出門了。
今天的計劃是跑石橋村和柳溝村，把年前最後一輪兔皮收回來。
石橋村在大柳樹村東邊五里路。路不好走，一條土路彎彎繞繞的，夾在兩面山坡中間。坡上全是光禿禿的樹杈子，偶爾一棵松樹還綠著，上面壓著一堆雪。
他走得快。出村的時候太陽剛從山尖上露出來，到石橋村的時候太陽已經升了半竿子高了。
先去張老三家。
張老三在院子裡劈柴。看到徐滿倉來了，把斧頭往木墩上一插。
“滿倉，來啦。正好，前天下了八個套子，中了六個。皮子在屋裡。”
他領著徐滿倉進了偏房。六張兔皮搭在一根鐵絲上，鮮皮還沒完全硬，上面沾著暗紅色的血漬。
徐滿倉伸手翻了翻。
鮮皮驗貨跟幹皮不一樣。鮮皮重點看三個東西——刀口、蟲眼、皮板厚度。
第一張，刀口乾淨,背脊線一刀到底，沒有補刀痕跡。皮板厚度勻稱，用手指捏了捏腰部，彈性夠。過。
第二張，左後腿根部有一道多餘的劃痕。劃痕不深，但位置不好——正好在腿彎處，晾乾之後這個位置會反覆彎折，容易裂。他把這張挑到一邊。
第三張到第六張，都沒大問題。有一張毛色偏雜，灰白相間不均勻，品相差一些，但皮板完好。
“五張好的。一張有刀口的，算三等。”
“價呢？”
“好的三毛五，三等的一毛五。一共一塊九毛。”
“收皮子的價不是漲了嗎？”張老三伸了伸脖子。
“供銷社的掛牌價漲了。我從獵戶手裡收的價也漲了五分。以前三毛，現在三毛五。”
張老三算了算，比以前多了二毛五。點了下頭。
從張老三家出來，他又跑了石橋村另外四戶獵戶。
老趙家收了九張兔皮、兩張黃鼠狼皮。黃鼠狼皮的收購價他給到了一塊三，比秋天漲了兩毛。
劉家婆娘把她男人打的兔子皮翻出來五張，其中兩張已經硬了——擱了太久沒處理，皮板脫水變硬，毛面的底絨也粘連了。
“這兩張不能要。皮板硬了，泡回去也軟不了。”
“那咋辦？扔了？”
“用就用在自家做鞋墊吧。下次打了兔子當天就把皮剝了，抹上鹽掛起來。別擱地上，擱地上潮氣大，容易發黴。”
劉家婆娘哎了一聲，把好的三張賣了，一塊零五分。
石橋村跑完，他翻過一道山樑，去了柳溝村。
柳溝村比石橋村遠三里路，坡路多。走到的時候快晌午了，膝蓋有點酸。
趙四不在家，他老婆說他上山下套去了。徐滿倉沒等他，問了問家裡有沒有存貨。
趙四老婆翻出來十一張兔皮和一張狐狸皮。
狐狸皮是新鮮的，前天剛剝的。毛面的血漬還沒完全乾，板面油汪汪的，脂肪層厚得用指甲能掐出油來。
“這張狐狸皮品相不錯。你家趙四的刀法進步了。”
趙四老婆笑了笑：“他天天在家磨刀，磨得我耳朵疼。”
狐狸皮鮮皮他出了四塊五。漲了不少，但他知道處理好之後能賣七塊以上。中間的空間夠。
兔皮十一張，三毛五一張，三塊八毛五。加上狐狸皮，總共八塊三毛五。
這一天跑完兩個村子，總共收了三十四張兔皮、兩張黃鼠狼皮、一張狐狸皮。花了十四塊六毛五。
回到家天都快黑了。
腳底板磨出了一個水泡——右腳大拇指下面那塊，鞋底太薄，走山路的時候石頭硌的。
他燒了一盆熱水泡腳。水太熱，腳伸進去的時候滋了一下。等水溫下來，整個人的勁才從腳底往上回。
蘇念念端了一碗麵條過來。
“姐夫，我姐說讓你先吃。”
麵條是蘇晚晴下的。白水面條裡臥了一個荷包蛋，撒了幾粒蔥花，湯麵上飄著一圈油星。
他端起碗的時候看到碗底壓著兩片臘肉——是特意藏在面底下的。
他把面吃了個精光。
吃完麵，他沒歇。
鮮皮得當天處理。擱一個晚上不管，板面的血水會凝固，滲進皮板纖維裡，以後怎麼泡都洗不乾淨，皮子發暗發黑，賣相全毀。
他在後院支起工作臺，點了兩盞油燈掛在棚頂上。
燈光昏暗，但夠用。
先處理狐狸皮。
狐狸的皮下脂肪是所有小型毛皮獸裡最厚的。他把鮮皮板面朝上鋪好，柴刀刀背擱在皮板上，從頭部往尾部推。
推的時候右手壓刀背，左手按住皮板邊緣固定。力道不能大，大了鏟穿皮板；也不能太小，小了只是在油脂表面滑，鏟不動。
他找著那個恰到好處的角度——刀背和皮板大約二十五度，手腕下沉，靠前臂的力推。
白色的脂肪被剷起來，一條一條的，像刨花。腥味濃得燻眼睛。
鏟完一條，他用溼抹布擦掉殘留的油脂碎屑，然後剷下一條。
一張狐狸皮的背脊部位脂肪最厚，得鏟四五遍才能乾淨。腹部薄一些，兩三遍夠了。
整張皮鏟完用了四十分鐘。
他把剷下來的油脂碎片掃進一個木盆裡——這些東西攢著，化了能熬皮油，能賣給做肥皂的。廢物不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