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我要去省城唸書了(1 / 1)
泡好了之後,他從棚子裡取下一批已經陰乾透了的兔皮。
這批是五天前撐上架的十六張。手指按在板面上,不留印了。乾透了。
接下來是最費體力的一步——抻軟。
他在棚子裡支了一根光滑的圓木棍,一端綁在立柱上,另一端用麻繩吊在橫樑上,高度大約齊腰。
把幹好的皮子搭在木棍上,正面朝外。兩手抓住皮板的兩端,一前一後地拉。
拉的動作像拉鋸——右手送出去,左手收回來,皮板在木棍的圓面上來回摩擦。
摩擦產生熱量。熱量讓皮板的纖維鬆散開來。乾硬的板面在反覆拉扯中變得柔軟,手感從“硬紙板”變成“軟布”。
但這需要時間。
一張兔皮抻到合格——也就是用手對摺皮板不會發出“咔”的聲音——至少要拉上百次。
他數過。每張平均一百二十下左右。
一下兩秒鐘。
一張皮子四分鐘。
十六張,六十四分鐘。
一個多小時的純體力活。手臂來回拉扯的幅度大約兩尺,一百二十下就是二百四十尺,六十丈。十六張就是九百六十丈。
快一里路了。
等於兩條胳膊各走了一里路。
抻到第十張的時候,他的前臂肌肉開始發酸。不是那種劇烈運動的痠痛,是一種綿長的、持續的鈍痛。像是肌肉裡灌了鉛。
他停下來甩了兩下手臂,攥了攥拳頭,手指關節咔嗒響了幾聲,繼續。
抻完最後一張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到了山尖上。
棚子裡的光線暗了下來。他把抻好的皮子一張張疊好,用牛皮紙隔開,按等級分。
一等品十二張——板面柔軟,毛面完好,尺寸達標。這十二張進被服廠的定向池子。
二等品三張——有小瑕疵但不影響使用。走供銷社散貨。
三等品一張——那張被他挑出脂肪粒的,凹坑雖然不深但驗貨的時候可能被盯上。留著做帽襯。
他在賬本上記了一筆。
然後他翻到前幾頁,把所有資料彙總了一遍。
年前最後一輪收皮總投入:四十三塊二毛。
已處理完畢可出手的庫存總量——
兔皮:六十二張(其中被服廠定向五十張,散貨/帽襯十二張)。
黃鼠狼皮:五張。
狐狸皮:一張。
靈貓皮:一張。
獾子皮:零。
預估出手總收入——
被服廠定向兔皮:50×0.5=25元。
散貨兔皮:12×0.45=5.4元。
黃鼠狼皮:5×2.1=10.5元。
狐狸皮:1×7=7元。
靈貓皮:1×3.5=3.5元。
合計:51.4元。
減去最後一輪收皮成本43.2,淨利潤8.2。
利潤不算高。但加上帽襯那邊——
第一批帽襯已售出10副,收入7.5元,成本約2元,利潤5.5元。
第二批帽襯材料已裁好40副主料。加工費按二毛五一副,40×0.25=10元。售出後按每副七毛五計算,40×0.75=30元。利潤約20元。
耳套:蘇晚晴已縫好12副(包括上次裁縫鋪做的8副加她自己縫的4副,後來又縫了幾天)。售價待定,按五毛一副估,12×0.5=6元。
帽襯和耳套預估總利潤:31.5元。
加上皮貨散賣利潤8.2元。
年前最後一個月的總利潤:約40元。
加上之前的全部積累——
他翻到賬本的彙總頁,拿鉛筆把所有數字重新加了一遍。
山貨總利潤:約930元。
皮貨總利潤(含帽襯):約235元。
藥材投入:-3元。
其他開銷(雞蛋、明礬、粗鹽、絲線、差旅、來回路費):約-65元。
淨身家:約1100元。
他把鉛筆擱在本子上,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半天。
一千一百塊。
1977年的一千一百塊是什麼概念?
國營工廠的工人工資一個月四十來塊。一個雙職工家庭一年的總收入不到一千。
他四個月賺了別人一年多的錢。
但他沒有任何飄的感覺。
因為他知道明年會發生什麼。改革開放、個體戶合法化、集貿市場開放。那些在前世讓千萬人暴富又讓千萬人破產的機會,馬上就要來了。
一千一百塊不是終點,是彈藥。
他合上賬本。
灶房門口傳來腳步聲。
蘇建國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信封上沒有貼郵票,是人捎來的。落款寫著兩個字——“省城”。
蘇建國把信遞給他。
“高考的成績出來了。”
徐滿倉接過信封。信是寄給蘇晚晴的,但蘇建國顯然已經拆開看過了。
“多少分?”
蘇建國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是不高興。
是太高興了又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
“全省第二十三名。”
徐滿倉攥著信封的手指緊了一下。
全省第二十三。
他知道蘇晚晴會考上。但他不知道會考這麼高。
前世蘇晚晴沒有參加這一屆高考。她是第二年才考的,考了全省前五十。這一世提前了一年,還比前世高了二十多個名次。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
“告訴她了嗎?”
蘇建國搖了搖頭。
“你去說。”
徐滿倉站起來,走到堂屋門口。
屋裡燈還亮著。蘇晚晴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堆剪好的耳套皮料,手裡捏著針。
她正低頭穿線,聽到門響,頭也沒抬。
“幫我把那盞燈撥亮點,線太細了看不清。”
徐滿倉走過去,把燈芯撥了一下。
燈亮了一些。
蘇晚晴眯著眼穿好線,正要下針的時候,他開口了。
“全省二十三名。”
針落在桌上,咚的一聲。
蘇晚晴抬起頭。
燈光照在她的臉上。她的嘴唇動了兩下,沒發出聲音。
然後她的手開始抖——從指尖到手腕,跟上次收到電報那回一樣。
但這次不一樣。
她沒有哭。
她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他面前。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距離很近,近到他能數清她睫毛上沾的灰。
蘇晚晴的喉嚨裡滾了一下。
“我要去省城唸書了。”
“嗯。”
“你和念念留在村裡。”
“嗯。”
“家裡的皮貨、山貨、藥材,都得你一個人扛。”
“扛得動。”
蘇晚晴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屋外的風把窗戶紙吹得嗡嗡響。蘇念念的聲音從院子裡傳過來——“姐夫!我姥爺說讓你們吃飯——”
蘇晚晴的嘴角彎了一下。
她低下頭,伸手把掉在桌上的針重新撿起來。
“那我繼續縫耳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