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不像是一般的泥腿子（1 / 1）
她坐回去，低著頭，手指穩穩地穿線、下針。
但他看到她的耳根，紅了。
徐滿倉退出堂屋，走到院子裡。
雪後的天空乾淨得沒有一點雜色。月亮掛在棗樹的枝頭，冷白冷白的。
院子角落裡，那口泡皮子的缸還在散著淡淡的腥味。棚子裡的皮子在風裡輕輕晃。
蘇建國在灶房門口站著，揹著手，也在看月亮。
爺倆誰也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蘇建國開口了。
“年後有一件事，比承包地還重要。”
徐滿倉轉頭看他。
蘇建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
“今天我去公社取信的時候，順便看了佈告欄。省政府下了一份新檔案——”
他把紙遞過來。
徐滿倉藉著月光掃了一眼。
檔案的標題是——
**《關於在有條件的農村地區試行多種經營責任制的通知（試行）》**
他的手指在紙上停了三秒。
多種經營責任制。
這不是包產到戶。這比包產到戶更早一步。
這是在包產到戶的政策正式下來之前，先給農村的副業、手工業和小型加工業鬆綁的過渡檔案。
也就是說——
個體戶，要合法了。
蘇建國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不急不慢。
“滿倉，你那個帽襯的生意，可以不用再偷偷摸摸地幹了。”
徐滿倉站在院子裡，手裡捏著那張抄錄著省政府檔案的薄紙，紙張在寒風中微微顫動。
月光下，蘇建國的表情平靜，但眼神裡有一種壓抑不住的銳利。
“多種經營責任制，這是個筐，什麼都能往裡裝。”蘇建國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副業、手工業、運輸、服務……只要不碰糧食和棉花這種統購統銷的命根子，理論上，都屬於‘多種經營’。”
徐滿倉的腦子轉得飛快。
他前世在這個檔案下來小半年後，才後知後覺地知道可以去申請“個體戶執照”。那時候，縣裡已經有十幾家了，都是些腦子活絡、訊息靈通的人。
他沒想到，這一世，蘇建國只看了一眼佈告欄，就從一堆官樣文章裡，把這根最要命的筋給抽了出來。
“爸，你的意思是，我現在可以去申請執照了？”
“不是可以，是必須。”蘇建國斬釘截鐵，“你現在攤子越鋪越大，又是皮貨又是帽襯，在村裡人眼裡，你就是那個走在鋼絲上的人。沒有這張護身符，說不定哪天一陣風就把你吹下去了。”
徐滿倉心裡一凜。
確實。他現在一個月經手的錢款幾百上千，這在1977年的農村，太扎眼了。風言風語早就傳遍了十里八鄉，要不是老周這個生產隊長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早有人去公社舉報他“投機倒把”了。
“去哪裡申請？”
“縣工商行政管理局。”蘇建國說，“你明天就去。記住，你是去響應省政府號召，支援集體經濟，解決農村剩餘勞動力就業問題。你不是為了自己賺錢。”
徐滿倉嘴角抽了抽。
這話術，不愧是在官場裡泡了幾十年的老油條。
“我明白了。”
“還有，”蘇建國補充道，“帶上被服廠那份定向採購函。一份省裡的紅標頭檔案，一份縣裡國營大廠的公函，這是你的底氣。有這兩樣東西壓著，他們想刁難你，也得掂量掂量。”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徐滿倉就出發了。
他沒坐牛車，步行去的縣城。挎包裡除了賬本，就只有那兩份至關重要的檔案。
縣工商局在縣政府大院的東側，一棟兩層的青磚小樓。門口沒掛牌子，只在牆上用白漆刷了幾個大字。
他走到二樓，敲開一間掛著“辦公室”牌子的門。
屋裡燒著煤爐，一個戴著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正在看報紙。桌上的搪瓷缸裡泡著濃茶。
“同志，有事嗎？”男人頭也沒抬。
“同志你好，我想諮詢一下辦理營業執照的事。”
男人放下報紙，推了推眼鏡，抬眼打量他。目光在他那件打了補丁的舊棉襖上停了半秒。
“哪個單位的？”
“大柳樹村的，個人。”
“個人？”男人的眉頭皺了起來，語氣也冷了三分，“個人辦什麼執照？你是想搞資本主義復辟嗎？”
來了。
徐滿倉心裡毫無波瀾，這反應在他預料之中。
他沒有爭辯，而是從挎包裡拿出那張抄錄的檔案，恭恭敬敬地遞過去。
“同志，我前天在公社看到省裡下了新檔案，說支援農村搞多種經營。我是來響應政府號召的。”
男人接過紙，狐疑地看了一眼。看完之後，他把紙往桌上一扔，靠回椅背上。
“檔案是檔案，具體怎麼執行，縣裡還沒出細則。你這個事，現在辦不了。”
“可是檔案上說……”
“我說辦不了就辦不了！”男人不耐煩地一揮手，“政策是新的，沒有申請表，沒有流程，你讓我怎麼給你辦？回去等通知吧。”
這是典型的官僚做派。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新政策下來，誰也不願意當第一個吃螃螃的人。
徐滿倉沒有再糾纏。他收回那張紙，又從挎包裡拿出另一份檔案——被服廠的定向採購函。
“同志，這是縣被服廠的函。他們廠裡生產任務重，急缺兔皮原料。我這個加工點，就是為了給被服廠解決原料困難的。您看，這不光是響應省裡號召，也是為咱們縣的國營企業分憂解難。”
男人拿起那份函件。當他看到下面那個鮮紅的“縣被服廠”公章時，眼神明顯變了。
省政府的檔案他可以拿“沒細則”來搪塞，但縣被服廠的公函，他不能當沒看見。被服廠是縣裡的利稅大戶，廠長在縣常委會上是能說得上話的。
他把函件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看了看徐滿倉。
這個穿著土氣的農村青年，眼神平靜，站得筆直，不像是一般的泥腿子。
“這個……情況我瞭解了。”男人沉吟了半天，語氣緩和了一些，“但辦執照確實沒有先例。這樣吧，你先把申請材料交上來，我……我研究研究，向上級彙報一下。”
“需要什麼材料？”
“你的身份證明，還有一份申請報告。報告上要寫清楚你的經營範圍、資金來源、場地、從業人員……總之，越詳細越好。”
“好。我明天來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