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你的路，快走到頭了（1 / 1）
趙廠長“啪”地一聲掛了電話。
整個倉庫鴉雀無聲。
劉建軍和幾個工人都看傻了。
這就是釜底抽薪。
徐滿倉站在原地，臉上掛著憨厚的笑容，心裡卻平靜如水。
他知道，這盤棋，活了。
不到五分鐘，倉庫辦公室的電話鈴急促地響了起來。
一個文員接了電話，聽了兩句，捂著話筒，探出頭來，聲音都在發顫。
“廠……廠長，工商局錢科長的電話，找……找徐滿倉同志。”
徐滿倉走進辦公室，接起電話。
聽筒裡傳來錢科長熱情得有些諂媚的聲音：“哎呀，是徐滿倉同志吧？我是老錢啊！你看這事鬧的，都是誤會，誤會！你那個申請報告我仔細研究過了，寫得非常好，政治站位高，思想覺悟強！完全符合省裡的檔案精神嘛！”
徐滿倉沒說話，靜靜地聽著。
“那個……趙廠長剛才也給我打電話了，我們都覺得，你這個加工點對咱們縣的工業發展有重大貢獻，必須大力支援！特事特辦嘛！”錢科長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徐同志，你看你明天上午方不方便？直接來我辦公室，咱們把執照的手續給辦了。對了，你給你的加工點，想好名字了沒有？”
“想好了。”徐滿倉淡淡地說，“就叫‘紅旗農場大柳樹村皮貨加工廠’。”
電話那頭的錢科長愣了一下。
這個名字……太有水平了。
“紅旗農場”，點出了蘇建國夫婦的出身，暗示著政治上的清白和背景。“大柳樹村”，表明了根植於集體，不是個人單幹。“皮貨加工廠”，明確了經營範圍。
整個名字聽起來像個村辦企業，是集體經濟的一部分，完美地規避了所有“個體”和“私人”的敏感詞。
“好！好名字！”錢科長由衷地讚歎，“那就這麼定了！明天上午九點，我等你！”
掛了電話，徐滿倉走出辦公室。趙廠長和劉建軍正看著他。
“搞定了？”趙廠長問。
“明天上午去辦手續。”
趙廠長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同志，有勇有謀。以後跟我們廠合作，虧不了你。”
他轉頭對劉建軍說：“小劉，跟徐同志把帽襯和耳套的合同也簽了。第一批一百副，定金先付百分之三十。”
“是！”
從被服廠出來，天已經擦黑了。
徐滿倉騎著腳踏車，頂著寒風，心裡卻是一片火熱。
執照，拿下了。
這不僅僅是一張紙，這是他在這個時代立足的根本，是他的產業從灰色走向陽光的通行證。
第二天上午，徐滿倉如約來到工商局。
錢科長辦公室的門大開著，見他來了，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上來，又是倒水又是讓座。
一張嶄新的、用毛筆填寫好的硬殼紙執照已經放在了桌上。
**名稱：紅旗農場大柳樹村皮貨加工廠**
**地址：大柳樹村**
**負責人：徐滿倉**
**經營範圍：皮貨收購、加工、銷售**
**編號：001**
最右下角，蓋著“縣工商行政管理局”的鮮紅大印。
編號001。
全縣第一張。
徐滿倉接過執照，入手沉甸甸的。他仔細地收進挎包最裡層。
“錢科長，謝謝了。”
“不謝不謝，為人民服務嘛！”錢科長搓著手，“徐廠長，以後……多關照。”
一聲“徐廠長”，讓徐滿倉的身份徹底變了。
他拿著執照走出工商局大樓，陽光照在臉上，有些晃眼。一個時代的大門，正向他緩緩敞開。
然而，他剛走到大院門口，一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他面前。
車門開啟，一個穿著黑色呢子大衣，戴著墨鏡，嘴裡叼著一根菸的男人走了下來。男人身後還跟著兩個身材魁梧的保鏢。
這身行頭，在這個灰撲撲的縣城裡，扎眼得像是從畫報裡走出來的人。
男人摘下墨鏡，露出一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他上下打量著徐滿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你就是徐滿倉？”
徐滿倉的瞳孔微微一縮。
這個人他認識。
前世，這個人是省城地下皮貨市場的霸主，人稱“豹哥”。心狠手辣，背景深厚。他前世的生意，就是被這個人一口吞掉的。
沒想到，這一世，這麼快就遇上了。
“我是。你哪位？”徐滿倉不動聲色。
“我？”豹哥笑了，吐出一個菸圈，“我是來給你送財路的。小子，我聽說你在下面收皮子很有一套。有沒有興趣跟我幹？我保證，你跟著我，比你自己單打獨鬥，賺得多十倍。”
他說話的語氣，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傲慢。彷彿讓徐滿倉跟他幹，是天大的恩賜。
“沒興趣。”徐滿倉的回答簡單幹脆。
豹哥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沒想到一個鄉下小子敢這麼直接地拒絕他。
“小子，別給臉不要臉。”他往前走了一步，一股壓迫感撲面而來，“這縣城周邊幾個山頭的皮貨生意，以前都是我的人在跑。我讓你做，是看得起你。你要是不識抬舉……”
他的話沒說完，但威脅的意味不言而喻。
徐滿倉笑了。
他從挎包裡拿出那張嶄新的營業執照，在豹哥面前晃了晃。
“這位同志，看清楚了。我現在是‘紅旗農場大柳樹村皮貨加工廠’的廠長，是受國家法律保護的合法經營者。”
他看著豹哥瞬間僵硬的臉，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的那套，是黑市的玩法，是投機倒把。而我走的，是陽關道。”
“時代變了，朋友。你的路，快走到頭了。”
豹哥看著那張硬殼紙。
1977年底，絕大多數人還沒搞懂什麼是“執照”。但豹哥這種常年在黑市邊緣遊走、靠鑽政策空子發家的人，對這種蓋著鮮紅公章的官方檔案，有著本能的敏感。
他臉上的橫肉微微抽搐了一下。墨鏡後的眼神，從輕蔑變成了陰鷙。
“加工廠？”豹哥眯起眼睛，視線死死盯在“紅旗農場”四個字上，聲音裡透著一股冷意，“蘇建國的手筆？”
徐滿倉沒接話。他慢條斯理地把執照摺好，動作極穩，沒有一絲慌亂。重新放回挎包最裡層，扣上搭扣。
“時代變了。”徐滿倉看著他，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以前你靠拳頭和規矩壟斷這片山頭，沒人管你，是因為上面沒騰出手。現在，我是受工商局批准、給縣被服廠做定向配套的加工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