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必然會引來新的鬣狗(1 / 1)
徐滿倉在合同上籤下名字,按了手印。
從桌子底下拿出一個布包,數出一百塊錢,遞給老周。
“這是第一年的承包費。”
老周接過錢,手指都在抖。一百塊現金,生產隊賬上大半年都沒見過這麼多活錢了。
“滿倉,你放心。那塊地,以後就是你的。誰敢去搗亂,我打斷他的腿!”老周收起錢,心滿意足地走了。
初六。
縣被服廠的劉建軍騎著腳踏車來了。
後座上綁著兩個大麻袋。
“徐廠長,新年好!”劉建軍滿面紅光,“廠長讓我給你拜個晚年!”
“劉採購,進屋喝口熱水。”
“不喝了。廠裡忙得腳打後腦勺。”劉建軍從挎包裡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這是年前那三百副帽襯和耳套的尾款。你點點。”
徐滿倉接過信封,沒點,直接揣進兜裡。“趙廠長那邊,還有新指示?”
劉建軍豎起大拇指。“徐廠長就是聰明。廠長說了,開春以後,兔皮不好收了。廠裡的冬裝生產線要停。但春裝生產線馬上要開。”
“需要什麼?”
“勞保手套。帆布的,掌心帶一層薄皮子耐磨的那種。”劉建軍壓低聲音,“廠裡產能不夠,想把這部分工序外包。趙廠長第一個就想到了你。”
徐滿倉眼睛一亮。
從半成品加工,到代工生產。這是產業鏈的升級。
“量多大?”
“首批一萬雙。”劉建軍豎起一根手指,“單價一毛五。料子廠裡出,你只管加工。”
一萬雙。一千五百塊的加工費。
“接了。”徐滿倉毫不猶豫。
送走劉建軍,徐滿倉回到屋裡。
蘇晚晴正在收拾行李。
一個破舊的帆布包裡,裝著幾件換洗衣服,兩本書,還有一罐林芝蘭醃的鹹菜。
三月初,她就要去省城大學報到了。
徐滿倉走過去,從兜裡掏出三百塊錢,塞進帆布包的夾層裡。
“窮家富路。到了省城,別委屈自己。”
蘇晚晴看著他,沒拒絕。她知道,現在的徐滿倉,拿得出這筆錢。
“你在家,少抽點菸。晚上幹活別熬太晚。”蘇晚晴輕聲說,手指整理著帆布包的帶子。
“嗯。”
“遇到事,多跟爸商量。別一個人硬扛。”
“嗯。”
蘇晚晴抬起頭,定定地看著他。“我放暑假就回來。”
徐滿倉伸手,把她耳邊的一縷碎髮別到腦後。
“不用。放暑假,我去省城找你。”徐滿倉的聲音很輕,但透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到時候,我帶你去吃省城最好的館子。”
二月二十八。
天空飄著細碎的雪沫。
徐滿倉提著帆布包,帶著蘇晚晴,登上了去省城的長途汽車。
車廂裡瀰漫著旱菸味、汗酸味和汽油味。路況極差,汽車在坑窪的土路上顛簸,像一條在泥裡打滾的破船。
蘇晚晴有些暈車,臉色蒼白,靠在徐滿倉的肩膀上閉目養神。
徐滿倉調整了一下坐姿,讓她靠得更舒服些。他的目光透過滿是灰塵的車窗,看著外面飛速倒退的荒野。
經過五個多小時的顛簸,汽車終於駛入了省城。
1978年的省城,沒有高樓大廈,街道兩旁大多是灰撲撲的蘇式建築和低矮的平房。馬路上跑著幾輛綠色的無軌電車,“鐺鐺”地按著喇叭。
街頭巷尾,穿著藍灰綠三色制服的人群行色匆匆。
但徐滿倉敏銳地捕捉到了一些不同尋常的細節。
火車站廣場的角落裡,有幾個戴著狗皮帽子的男人,眼神滴溜溜地亂轉。看到有人經過,便會隱蔽地掀開大衣的一角,露出裡面藏著的手錶或收音機。
倒爺。
黑市的觸角,已經開始在陽光下試探。
“到了。”
徐滿倉拍了拍蘇晚晴的肩膀。
兩人下了車,轉乘了一趟公交,來到了省城大學的大門口。
古樸的校門上方,掛著紅色的橫幅:“熱烈歡迎77級新同學”。
校園裡到處都是人。有穿著軍裝的轉業軍人,有穿著打補丁衣服的下鄉知青,也有穿著的確良襯衫的城裡青年。
這是恢復高考後的第一屆大學生,年齡跨度極大,命運在這裡交匯。
徐滿倉提著行李,陪著蘇晚晴辦完了報到手續,領了被褥,來到了女生宿舍。
宿舍是八人間。上下鋪。
推開門的時候,裡面已經到了三個人。
一個穿著紅色毛衣、燙著捲髮的女孩正在下鋪鋪床。看到蘇晚晴和徐滿倉進來,她停下動作,目光在徐滿倉那件舊棉襖上掃了一圈,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你們好。我叫李紅,省城本地的。”女孩語氣帶著一絲城裡人的優越感。
“蘇晚晴。大柳樹村來的。”蘇晚晴平靜地回答。
“哦,鄉下來的啊。”李紅拉長了聲音,指了指靠門的一個上鋪,“只剩那個位置了。”
徐滿倉沒說話,提著行李走過去,麻利地把被褥鋪好。
他動作極快,鋪床、抖被、疊豆腐塊,一氣呵成。前世在部隊養成的習慣,刻在骨子裡。
李紅看著那方方正正的被子,愣了一下。
鋪好床,徐滿倉從帆布包裡拿出那罐鹹菜,放在桌上。
“晚晴胃不好,早上喝粥的時候配點鹹菜。各位同學如果不嫌棄,也可以嚐嚐。”徐滿倉語氣客氣,但帶著一股不卑不亢的從容。
他轉頭看向蘇晚晴。“我走了。有事給家裡拍電報。”
蘇晚晴一直送他到校門口。
“那個李紅……”蘇晚晴欲言又止。
“不用理她。”徐滿倉打斷她,“你是全省第二十三名考進來的。你的舞臺在課堂上,不在宿舍裡。”
蘇晚晴用力點了點頭。
看著蘇晚晴轉身走進校園的背影,徐滿倉點了一根大前門。
煙霧在冷風中消散。
他沒有立刻去長途汽車站。他轉身,走向了另一個方向。
城南。肉聯廠。
這裡是省城最大的副食品加工基地,也是羅豹曾經的大本營。
徐滿倉在肉聯廠對面的一家國營飯店坐下,要了一碗陽春麵。
他的目光穿過玻璃窗,盯著肉聯廠的大門。
羅豹進去了,但肉聯廠的黑市網路不可能一夜之間消失。利益的真空,必然會引來新的鬣狗。
一碗麵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