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這不是好事嗎？（1 / 1）
周裁縫停下腳，看著那條線，眼睛瞪得老大。
“神了！真不斷了！”
幾個婦女也圍上來，嘖嘖稱奇。
“線泡了油，不僅潤滑，韌性也會增加。這叫油線。”徐滿倉拍了拍縫紉機，“以後縫手套，就用這招。劉嫂子，你負責提前泡線、擦線。其他人，流水線作業。裁剪、縫合、翻面、打包。目標，一天五百雙。”
危機解除，車間裡再次響起了歡快的機器轟鳴聲。
徐滿倉走出後院。
前院裡，趙大發正推著一輛半舊的二八大槓腳踏車，在院子裡轉圈。他腿上的石膏已經拆了，雖然走路還有點跛，但騎車沒問題。
這是徐滿倉花八十塊錢從縣城二手市場給他淘來的。
“滿倉哥！這車真帶勁！”趙大發高興得合不攏嘴。
“車不是白給你的。”徐滿倉走過去，按住車把，“腿好了，活兒得幹起來。”
“哥你吩咐！上刀山下火海，我趙大發絕不含糊！”
“不用下火海。去縣城。”徐滿倉壓低聲音，“每天去火車站貨場和長途汽車站轉悠。什麼都不用幹，就看。看哪些車是往省城拉貨的，拉的什麼貨，司機是誰。能搭上話最好，搭不上話就記車牌。”
趙大發愣了一下：“哥，咱不是做手套嗎？盯貨運幹啥？”
“手套只是開胃菜。”徐滿倉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實業，產能是第一步。但貨做出來了，怎麼運出去，怎麼避開別人的眼線運出去，這是第二步。我要你把縣城到省城的運輸線，給我摸透。”
趙大發雖然不懂什麼叫“物流網路”，但他懂聽話。
“明白！我這就去！”趙大發跨上腳踏車，風風火火地出了院子。
晚上。
徐滿倉在燈下算賬。
一萬雙手套，按照現在的進度，二十天就能交貨。加工費一千五。扣除人工和雜費，淨賺一千二。
加上年前的積蓄，他手裡的現金流即將突破兩千塊。
這在1978年，是一筆鉅款。
“滿倉。”蘇建國披著衣服從裡屋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份昨天的《省城日報》。
他把報紙平鋪在徐滿倉的賬本上。
“看看第二版左下角。”
徐滿倉低頭看去。那是一條只有豆腐塊大小的簡訊：
“省商業局副局長李某某，因涉嫌嚴重違紀，目前正接受組織調查。其分管的冷鏈倉儲及物資調配工作，暫由新任副局長張華同志接管。”
徐滿倉的瞳孔猛地一縮。
李副局長，倒了。
“周書記的動作挺快。”徐滿倉抬起頭。
“不是周書記快，是上面早就要動他了。羅豹的案子，只是提供了一個合理的由頭。”蘇建國在對面坐下，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李副局長一倒，城南肉聯廠那個黑市集散地，算是徹底群龍無首了。”
“但我昨天在省城，還看到有走私車從肉聯廠出來。”
蘇建國笑了笑，眼神深邃：“那是最後的瘋狂。李副局長進去了，他手下那些利益集團必須在清算之前，把庫裡的存貨趕緊出掉套現。現在去接盤肉聯廠的，不是膽子大，就是不要命。”
“新上任的這個張華副局長，您瞭解嗎？”徐滿倉問到了關鍵。
“張華是個老古板，眼裡揉不得沙子。他接管倉儲，第一件事肯定是大清查。”蘇建國看著徐滿倉，“省城的勞保用品市場，一直被李副局長的關係戶壟斷。現在關係戶斷了供，張華肯定急著找新的貨源來填補國營廠的缺口。”
徐滿倉的呼吸變得有些粗重。
他終於明白蘇建國為什麼讓他不要急了。
他如果早去省城，面對的是李副局長鐵板一塊的壟斷。而現在，冰層裂開了。
“爸，一萬雙手套，我打算提前交貨。”徐滿倉合上賬本，眼中精光四射，“交完這批貨，我要讓縣被服廠的趙廠長，帶我去見見這位張華副局長。”
三月十五日。
兩輛借來的牛車停在縣被服廠的倉庫門口。
牛車上堆滿了打包好的麻袋。
劉建軍拿著出庫單，跑得滿頭大汗。
“徐廠長，你這速度也太嚇人了！一萬雙，二十天就趕出來了？”劉建軍一邊指揮工人卸貨，一邊不可思議地看著徐滿倉。
“流水線作業，熟能生巧。”徐滿倉隨手解開一個麻袋，抽出一雙手套遞過去，“驗驗貨。”
劉建軍接過手套，用力扯了扯掌心的那塊豬皮。
紋絲不動。走線緊密紮實，針腳均勻得像尺子量過一樣。帆布的邊緣也全部做了內折處理，沒有一絲毛邊。
“絕了！”劉建軍豎起大拇指，“這做工，比市面上海市第一勞保廠出的都不差！廠長看了肯定高興！”
正說著，趙廠長揹著手，從辦公樓方向溜達了過來。
“小劉，嚷嚷什麼呢？”
“廠長！大柳樹村的一萬雙手套交貨了！您看看這質量！”劉建軍趕緊把手套遞過去。
趙廠長戴上老花鏡，仔細端詳了一番，又戴在自己手上握了握拳。
“不錯。貼合度好，皮子縫得也結實。”趙廠長滿意地點點頭，看向徐滿倉，“小徐啊，你這加工廠，算是辦出名堂了。”
“都是趙廠長給飯吃。”徐滿倉不卑不亢地笑了笑。
“跟我來趟辦公室。”趙廠長摘下手套，轉身往回走。
徐滿倉跟在後面。他知道，正戲來了。
辦公室裡，趙廠長親自給徐滿倉倒了杯水。
“小徐，這批手套，本來是我們廠接的省城重型機械廠的單子。”趙廠長坐下，嘆了口氣，“但現在，情況有變。”
徐滿倉端著水杯，沒插話，靜靜地聽著。
“省城商業局最近人事大變動。原來管物資調配的李副局長被查了。新上任的張華副局長，是個雷厲風行的人。”趙廠長眉頭微皺，“他一上任，就查封了幾個常年給省城大廠供貨的勞保用品供應商，說是查出了嚴重的投機倒把和質量問題。”
“這不是好事嗎？”徐滿倉故作不知。
“好事是好事。但這麼一搞，省城幾個萬人大廠的勞保用品瞬間斷供了。重型機械廠、鋼鐵廠、化肥廠……工人們連幹活的手套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