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冒名的朱三皇子(1 / 1)
“王管事,息怒息怒!他們剛到李家村,心裡有些不平衡,我定當好好訓斥他們。”
趙文淵將那幾人趕了出去,給王大富倒了杯水。
王大富坐下,狀似隨意地問:“安置倉促,讓鄉親們受委屈了。可還缺什麼?明日我再讓人安排。”
“王管事言重了。”趙文淵忙道:“亂世之中,能有片瓦遮頭,有口熱粥果腹,已是天大的恩德。”
“老朽代全村老小,再謝公子與王管事收留之恩。”
說著又要行禮。
王大富虛扶一下,嘆道:“老先生是讀書人,明事理。”
“我也知道,驟然離了故土,心裡難免惶恐,尤其是一些年輕後生,血氣方剛,有些想法,也正常。”
趙文淵身邊一箇中年人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憤懣。
“他們說的話,王管事別放在心上,他們是昏了頭。十里外的黑虎山,那是什麼好去處?那是賊窩!”
“黑虎山?”王大富眉頭微挑,似乎來了興趣。
“聽著像是個山頭名號,那裡有強人盤踞?”
趙文淵瞪了那中年人一眼,但話已出口,只得接過來。
“不瞞王管事,確是一夥強人。約莫有兩百餘,聽說是……是從北邊敗退下來的官軍。”
“領頭的好像還是個把總,兵器甲冑都齊全,兇悍得很。”
“哦?敗兵為匪?”王大富笑著問道,“專搶過往商旅?”
“何止!”先前開口的中年人又忍不住了,壓低聲音,卻難掩激動。
“他們專搶大戶鄉紳,連大順軍的糧道都敢劫!”
“但聽聞前些日子,還把王家莊給破了,殺了十多口人,嚇得全莊子人都跑光了!”
王大富眼神微動:“殺了十多人?因何?搶糧?”
趙文淵嘆了口氣,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據逃出來的人說……是因為王家莊有人向附近的大順軍哨探,告發了黑虎山的人曾在附近活動。”
“告密?”王大富點點頭,“那這夥強人倒是睚眥必報。不過……”
他話鋒一轉,看向趙文淵。
“他們如此勢大,又離趙家村不過十里,為何沒對你們下手?貴村看起來,也並非銅牆鐵壁。”
趙文淵嘆了口氣。
“他們來找過,想拉咱們入夥,村裡好幾個年輕力壯的偷偷跑過去了。”
“他們看咱們村窮得叮噹響,除了人也沒啥可搶的,拉人不成,也就沒再硬來。”
王大富看向趙文淵,語氣更溫和了些。
“老先生深謀遠慮,亂世之中,保全一村百姓,功德無量。”
“只是……我有點好奇,這夥敗兵,如今還打著官軍的旗號嗎?”
趙文淵讓那個中年人先離開,待只剩下他們二人,他才湊近了些。
“王管事,此事……有些蹊蹺。他們早就不打官軍旗號了。大概……就是十來天前,他們忽然亮出了一面新旗。”
“什麼旗?”
趙文淵喉結滾動了一下,一字一頓道:
“他們對外宣稱,是‘朱三皇子’麾下義師,還四處宣揚,說前些日子在官道上劫殺大順前營賀錦糧隊,陣斬其都尉的,就是他們!”
“……”王大富拿著陶碗的手,頓在半空。
他臉上的表情像是凝固,過了好一會才回過神來。
他低頭喝了口水,藉著動作掩飾住眼中一閃而過的荒謬與冷笑。
劫殺賀錦糧隊?
陣斬都尉?
那明明是殿下運籌帷幄,是輔兵鄉兵們用命拼殺,才換來那千石糧食。
現在倒好,不知從哪個山旮旯裡冒出來的一股潰兵,竟敢把這天大的功勞攬到自己頭上?
還打起了“朱三皇子”的旗號?
這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王大富心中念頭飛轉,面上卻露出驚訝和凝重的神色。
“朱三皇子?老先生,此事關係重大,您可知他們詳情?領頭的是何人?現在盤踞在黑虎山何處?兵力裝備究竟如何?”
趙文淵搖了搖頭,苦笑道:“老朽一介草民,躲在山谷裡苟全性命尚且艱難,哪能知曉這些細節?”
“只聽逃難過來的人零碎說起,他們確有些本事,官軍出身,進退有據,不像尋常山匪。”
“不過也非常奇怪,他們鬧得這麼大,竟然沒聽說過大順軍圍剿他們。”
王大富捕捉到這個資訊。
如此高調,大順軍竟然裝聾作啞?
趙文淵臉上憂色更重。
“王管事,這些人打著‘朱三太子’的旗號行事,無論成敗,恐怕都會牽連甚廣。”
“咱們如今託庇於李家村,此地又離黑虎山不算太遠,老朽實在是擔心……”
“老先生不必過於憂慮。”王大富放下陶碗,站起身,語氣沉穩。
“我家公子既然收留了大家,自然有本事護得這一方安寧。今夜打擾了,老先生早些歇息。”
走出茅舍,王大富臉上那點溫和笑意,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
“王公!”
他對暗處說了個詞,飛快地回到地下室。
屋裡還亮著燈,朱慈炯正就著油燈,看著一副簡陋的周邊地形草圖。
“殿下,”王大富推門而入,也顧不上行禮,急聲道,“有發現!”
朱慈炯抬頭,見王大富神色不同以往,放下手中炭條。
“何事?”
王大富將門掩好,快步走到桌前,語速極快地將方才從趙文淵,和那些青壯口中聽來的訊息複述了一遍。
朱慈炯靜靜地聽著,蠟燭的光將他半邊臉映得明暗不定。
“有意思。”他忽地輕笑出聲,“竟然來得這麼早!”
朱慈炯清楚,明朝滅亡後,那個朱慈炯下落成謎。
“朱三皇子”逐漸成為反清復明的精神符號。
無論真假,只要有人打出這個旗號,就能快速聚攏明朝遺民、潰兵,成為對抗清廷和大順的旗幟。
順治至康熙年間,多起反清起事,均借“朱三皇子”之名。
清廷對此極為忌憚,多次嚴查此類起事,甚至修改《明史》相關記載,以安撫人心、杜絕隱患。
王大富一愣:“殿下,什麼來得這麼早?”
“他們打著您的旗號,行事若過於狠辣殘暴,豈不汙了您的名聲?”
“若是他們被順軍剿滅,順軍倒是會對咱們放鬆追查,這倒算是好事。”
“可萬一他們鬧大了,引得順軍主力全力圍剿這片山區,咱們難免受到波及啊!”
王大富分析道,他畢竟是宮裡出來、懂軍陣的人,瞬間想到了幾種可能。
“名聲並不重要。”朱慈炯語氣淡漠。
“亂世之中,活下去、贏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仁義道德,是有實力之後才配講的東西。”
他接過王大富遞過來的熱水,眼中跳動著清澈的光。
“趙文淵不是說,大順軍沒有圍剿他們嗎?就是想讓這支旗更大一些。”
王大富眼睛一亮:“殿下的意思是……大順有意為之?”
“當然。”朱慈炯淡淡道。
“順兵現在只顧著搶錢搶糧搶隊伍,沒有人願意去剿零星的匪。”
王大富臉上仍有憂色。
“殿下,若他們真是群只知劫掠的兵痞,或者那頭領心懷異志……”
朱慈炯笑子笑。
“那……黑虎山的糧食物資,想必也很可觀。”
“我們這裡又有鐵礦、錳礦、煤礦、石灰礦,這些地方全都要建城圍起來的。”
王大富也笑了起來,“那的確需要很多勞工。”
朱慈炯沉吟片刻,“對了,那幾個可能的探子,不要理他們,想幹嘛幹嘛,注意點就行。”
“除了鍊鐵區不能去外,就是想出村也別攔著,讓斥候暗中盯著他們的行蹤就行。”
王大富擔心地問道:“若是他們向大順告密……”
“只要有企圖,直接殺了!”朱慈炯眼神淡然。
“我倒是希望,他們能將‘朱三皇子’引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