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大富,你為什麼躲著我(1 / 1)
王大富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後退兩步,臉“唰”地紅到了耳根。
“不、不用……咱家……我不餓……”
“哪能不餓呢?”孫嬸笑得眼睛眯成縫,“您這一天忙前忙後的,得多吃點。”
她端起另一碗雞湯就要遞過去。
王大富手足無措,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慌亂中腳下一絆,差點撞到牆上。
“砰!”
碗碟晃了晃,湯汁灑出來些。
朱慈炯放下湯匙,揉了揉眉心。
“王大富。”
“奴、奴婢在!”
“你跟孫嬸出去。”朱慈炯語氣平淡,“門外說話,別在這兒礙眼。”
王大富如蒙大赦,連忙躬身:“是、是……”
孫嬸眼睛一亮,福了福身。
“那奴婢就不打擾公子用飯了。”
陳圓圓站在桌邊,手指緊緊攥著衣角,臉頰紅得快要滴血。
剛才孫嬸那些小動作,殿下肯定都看見了……
餅子烙得外酥裡軟,帶著麥香。
雞湯燉得濃郁,紅棗枸杞的清甜恰到好處。
油燈的光照在朱慈炯臉上,輪廓分明,眉眼間有種超越年齡的沉穩。
他吃飯的動作不快,卻極其專注。
每一口都嚼得仔細,像是要把糧食裡每一分養分都榨出來。
這種吃法,她從未在京城那些勳貴公子身上見過。
“袍子我看看。”朱慈炯忽然開口。
陳圓圓連忙將那兩件棉袍捧過來。
朱慈炯展開一件,抖了抖。
袍子是深藍色的粗布,針腳卻極其細密,領口袖口都滾了邊,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試試。”他站起身。
陳圓圓一怔,隨即反應過來,臉“騰”地又紅了。
“奴、奴婢伺候殿下更衣……”
她聲音發顫,上前幫朱慈炯解開外袍。
手指觸到他衣襟時,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朱慈炯沒動,任由她動作。
外袍褪下,陳圓圓拿起新袍子,小心翼翼地替他穿上。
她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他的肩膀、手臂、腰身。
每一次觸碰,都像是有電流竄過,讓她渾身輕顫。
朱慈炯能感覺到她指尖的顫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
十四歲的身體,藏著一個二十七八的靈魂。
他能感覺到心底某種的悸動,像是春日的野草,悄無聲息地破土而出。
但他面上依舊平靜。
袍子穿好,陳圓圓退後兩步,仔細看了看。
“很合身……”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歡喜。
朱慈炯活動了一下手臂,袍子確實合身,不緊不松,抬手彎腰都不礙事。
他又試了另一件,同樣合身。
陳圓圓站在一旁看著,眼中閃著光。
那是她熬了幾個晚上趕出來的,一針一線都用了心。
“手。”朱慈炯忽然開口。
陳圓圓一愣,下意識伸出手。
朱慈炯握住她的手,捏了捏。
手指纖細,掌心卻有薄繭。
那是常年彈琴留下的,也可能是這段時間做粗活留下的。
針線活顯然也沒少做,指尖有幾個剛癒合的針眼。
“手很巧。”他淡淡道,鬆開手。
陳圓圓呆呆地站著,被他碰過的手,像是著了火,從指尖一路燒到心裡。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只覺得心跳快得發慌,臉頰燙得厲害。
油燈靜靜燃燒,爆出一兩點燈花。
地下室裡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門外。
跑上去的瞬間,王大富長長吐了口氣,感覺後背已經被汗水浸溼。
他縮在牆角陰影裡,恨不得把自己嵌進石牆裡去。
孫嬸就站在他面前,離得極近,近到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王管事,”孫嬸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軟糯,“您躲什麼呀?”
“咱、咱家沒躲……”王大富臉埋在陰影裡,聲音發虛。
“沒躲?”孫嬸笑了,“那您抬頭看看我。”
王大富哪敢抬頭?
他現在整張臉燙得能烙餅,耳朵紅得發亮,這副樣子要是被她看見……
“王管事,”孫嬸又湊近了些,聲音裡帶著笑意。
“您說,我們的年紀差得多嗎?”
王大富渾身一僵。
孫嬸的氣息拂在他耳畔,溫熱中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活了三十五年,從未和女子靠得這麼近過。
宮裡那些宮女見了他,要麼是恭敬,要麼是畏懼,要麼是藏在眼底的鄙夷。
從未有人像孫嬸這樣,直勾勾地盯著他。
眼睛裡沒有半分輕視,只有赤裸裸的……熱切。
“孫、孫嬸,”他聲音乾澀,“咱家是個閹人……”
“你說過,我也知道。”孫嬸打斷他,聲音又軟了幾分。
“即便如此,你難道就不想要一個知冷知熱的人?”
王大富心臟狂跳。
他猛地抬起頭,黑暗中看不清孫嬸的臉,只能看見她眼中跳動的光。
“孫嬸……”他張了張嘴,“您圖什麼?”
“圖個安穩。”孫嬸坦然道。
“圖在這亂世裡有個落腳的地方,圖以後日子能過得踏實些。”
她伸手,想去拉王大富的手。
王大富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縮回手,踉蹌著退了兩步,差點撞到牆上。
孫嬸愣了一下,隨即“咯咯”笑起來。
笑聲在夜色裡傳開,清脆中帶著幾分得意。
她知道,自己又贏了。
“大富,”她止住笑,聲音裡卻還帶著笑意,“你慢慢想,我不急。”
“反正日子還長著呢,咱們……來日方長。”
說完,她轉身走到門邊,靠著石牆站定,不再看王大富。
王大富縮在牆角陰影裡,心跳如鼓。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燙得嚇人。
又摸了摸空蕩蕩的下面……
和一個女人……來日方長?
這個念頭,光是想想,就讓他渾身發顫。
可心底深處,那股陌生的、灼熱的悸動,卻像野火一樣燒起來,怎麼壓都壓不住。
夜色漸深。
李家村的石牆在月光下投出長長的影子,值守的鄉兵緊握住槍,站在牆垛邊。
巡邏的鄉兵似乎也感受到這邊的春意,百步之外便轉身去了他處。
地下室裡,朱慈炯已經脫下新袍子,重新穿回舊衣。
陳圓圓收拾好碗筷,抱著食籃退出房門。
臨走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殿下又坐回桌前,拿著炭筆在紙上寫畫,側臉在油燈光下顯得格外專注。
她咬了咬嘴唇,輕輕關上門。
門外,孫嬸迎上來,壓低聲音:“怎麼樣?”
陳圓圓臉頰一紅,沒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孫嬸眼睛一亮,拉著她快步離開。
牆角陰影裡,王大富這才敢走出來。
他站在門口,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沒敢進去,轉身朝著自己住的輔房走去。
腳步踉蹌,背影在月光下拉得老長。
地下室中。
朱慈炯放下炭筆,揉了揉眉心。
他腦海中出現幾個人。
王大富:忠心,能幹,可用。
劉文耀:忠勇,欠謀略,需歷練。
陳圓圓:聰慧,可用,需引導。
孫嬸:心思活絡,算計精明,可用,需提防。
亂世之中,能打算盤的人,總比不會打算盤的強。
解衣上床,吹滅油燈。
黑暗中,少年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燧發槍的構造圖。
浮現出手雷的模樣。
浮現出李家村那片綠油油的麥田。
糧食,火藥,槍械,人心。
這些碎片在他腦中一點點拼湊,漸漸組成一副完整的圖景。
窗外月色正明。
山風穿過石縫,發出嗚咽般的聲響,似極了這亂世的哀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