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大哥,我一定帶皇姐與四弟出來(1 / 1)
李家村後山的演武場上,朱慈炯負手而立。
山風捲起他青色直裰的下襬,獵獵作響。
朱召明與許臨洲肅立在前,身後是三十名神武營精銳,以及一百正兵。
這些人已換上了京城腳伕、貨郎的粗布衣衫。
腰間的短刃藏在衣下,若不細看,與尋常百姓無異。
“此去京城,首要任務是找到長平公主與永王。”朱慈炯的聲音很平靜。
“若有機會,直接帶出來。若沒有……”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可以去聯絡鞏永固府上的家奴周奎,告訴他,劉文耀不信朱純臣那套鬼話,非要見到公主與永王才肯坦誠相待。”
許臨洲抱拳:“屬下明白,定不負大人所託。”
朱慈炯又看向朱召明。
“召明,你沿途清理大順探子,尤其是往鷹嘴崖方向去的。”
“殺幾個,留幾個回去報信,讓田見秀以為劉文耀部就在那一帶活動。”
“是!”朱召明眼中寒芒一閃。
朱慈炯走到兩人面前,壓低聲音。
“記住,若事不可為,立即撤回。人活著,才有機會。”
“遵命!”
“去吧。”
朱召明與許臨洲躬身行禮,轉身帶著隊伍悄無聲息地沒入山林。
朱慈炯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
“三弟!”
身後傳來溫和的聲音。
朱慈烺不知何時走了過來。
他換上了一身與村民無異的粗布短衫,頭髮簡單束起。
若不是那眉宇間的書卷氣,真看不出曾是太子。
“大哥。”朱慈炯轉身,臉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正好,咱們去村裡走走?”
“好。”
兄弟二人並肩走下後山,朝村中走去。
村口,石牆的修建正如火如荼。
三百多名青壯分成三隊,喊著整齊的號子,將一塊塊打磨平整的條石壘上牆基。
石牆已經修了半人高,這段長約兩百丈,沿著李家村外圍呈弧形展開。
牆基厚達五尺,用的是從後山採來的青石。
石縫間灌了泥漿,堅硬如鐵。
監工的獨臂老兵姓韓,曾是邊軍把總,嗓門洪亮如鍾。
“都加把勁,這牆修好了,闖賊來了也撞不開!”
“韓頭兒,咱們這牆要修多高?”一個年輕青壯抹了把汗問。
“王管事說了,至少一丈五。”韓老兵笑道,“上面還要設箭垛、瞭望臺!”
“以後咱們李家村,就是銅牆鐵壁。”
朱慈烺站在遠處看著,眼中閃過一絲震撼。
他記得清楚,京城城牆高三丈六尺,但那是歷經數朝,才修建而成。
“三弟,這牆……要修多久?”
“秋收前必須完工。”朱慈炯淡淡道。
“我已經讓王大富多調了人過來,日夜輪班,人停活不停。”
朱慈烺看著這個變化極大的弟弟,笑問道:“三弟,這些……你都是從哪裡學來的?”
朱慈炯笑了笑,沒有回答,只是抬手指向遠處。
“大哥,你看那邊。”
順著他的手指望去,村西頭新開闢的荒地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影。
男女老少,只要能動的,都在奮力開荒。
鋤頭起落間,一塊塊生土被翻起、敲碎、平整。
更遠處,李家村原本的田地裡,麥苗綠油油一片,長勢喜人。
他拍了拍兄長的肩膀,轉身朝村中走去。
朱慈烺跟上,兩人穿過新修的石板路,來到一片施工區。
這裡已經立起了七八棟小樓,旁邊的土磚層都已拆了。
框架已經搭好,青磚壘到第二層,木匠們正在架設屋頂樑柱。
“這是……”
“村中的工坊和學堂。”朱慈炯抬頭。
“以後村裡的孩子,無論男女,都要識字算數。”
兩人繼續往前走,繞過主樓,來到一片用籬笆圍起的獨立院落。
院中支著幾個土窯,窯火正旺,熱氣撲面而來。
幾個工匠圍在窯前,小心翼翼地用鐵鉤撥弄著什麼。
“三弟,這是……”
“玻璃窯。”朱慈炯停下腳步,“我讓他們試著燒玻璃。”
“玻璃?”朱慈烺一怔,“那不是西洋貢品?價比黃金!”
“所以更要自己燒出來。”朱慈炯表現得很平常。
“等燒成了,做千里鏡的鏡片,做窗戶,做器皿,以後還能賣出去換糧換鐵。”
正說著,一個工匠忽然歡呼起來。
“成了,成了!”
只見他從窯中夾出一塊三寸左右大小、透亮如水晶的物體。
雖還有些氣泡雜質,但已經初具玻璃的雛形。
朱慈炯走上前,對著陽光看了看。
“還不夠純,火候也差些,但方向對了。”
他對工匠說道。
“繼續試,記下每次的配料和火候,試成了,每人賞銀百兩。”
工匠們轟然應諾,幹勁更足。
離開玻璃窯,兄弟二人又去了村東頭的鐵匠工棚。
還沒走近,就聽見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如疾雨般響起。
工棚裡爐火熊熊。
趙鐵錘和幾個徒弟赤裸著上身,肌肉虯結,正揮舞大錘鍛打一塊燒紅的鐵坯。
他每一錘落下,火星四濺,鐵坯在砧板上變形、延展。
另一頭,李二狗和張栓子等人,或是在銼制槍機部件,或是修整槍托木坯。
所有人都專注得彷彿忘記了外界的存在。
朱慈炯沒有打擾他們,只是在門口站了片刻,便悄悄退了出來。
“他們在做火槍?”朱慈烺低聲問。
“燧發槍。”朱慈炯點頭。
“趙鐵錘說八天出樣品,現在已經第五天了,看進度,應該能成。”
“若是真成了……”朱慈烺聲音有些發顫。
“咱們就有對抗闖賊的利器。”
“不止闖賊。”朱慈炯望向北方,眼神深邃。
“關外還有建奴!”
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段,來到村後的山坡上。
從這裡俯瞰,整個李家村盡收眼底。
田地裡勞作的人群如蟻。
石牆工地號子震天。
工坊區炊煙裊裊。
樹林裡裡牛羊成群。
更遠處,新開的荒地上,一壟壟土埂整齊劃一,如同大地的紋路。
朱慈烺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三弟。”他喃喃道,“你做到了父皇想做,卻做不了的事。”
朱慈炯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山下的景象。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
“皇兄,你知道我為什麼要修這麼高的牆嗎?”
“防闖賊?”
“不只。”朱慈炯搖頭,“百姓其實不怕苦,不怕累。”
“他們怕的是朝不保夕,怕的是辛辛苦苦種出的糧食被人一把搶走,怕的是睡到半夜被人破門而入。”
“我給他們的,不是榮華富貴,只是一份安心。”
朱慈烺怔怔地看著弟弟。
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為什麼那些村民會如此拼命地修牆、開荒、勞作。
因為他們相信!
這堵牆,能護住他們的家。
那荒地,真能歸自己種。
更相信,這個十四歲的少年,真能帶他們過上好日子!
“三弟。”朱慈烺深吸一口氣,“我能做些什麼?”
朱慈炯笑了,“皇兄不是已經在做了嗎?”
“上午韓老兵跟我說,你去工地上給那些青壯講《千字文》,講得他們都不肯下工了。”
“那……那只是閒著沒事……”
“閒著沒事的人多了,肯去教字的卻沒幾個。”
朱慈炯神情凝重。
“大哥,你是太子,讀過很多書,見過世面。”
“以後村學堂建成了,你做山長,教孩子們讀書明理,這比什麼都重要。”
朱慈烺重重點頭。
“好!”
夕陽徹底沉入西山,天邊只剩一抹暗紅。
兄弟二人並肩下山,背影在暮色中拉得很長。
回到住處時,孫嬸已經備好了晚飯。
今天四菜一湯,非常豐盛。
兩人對坐而食,誰也沒有說話。
飯至半酣,朱慈烺忽然放下筷子。
“三弟。”
“嗯?”
“若是……若是皇姐和四弟……真能接出來……”
朱慈烺聲音有些哽咽。
“咱們一家人,就真的團圓了!”
朱慈炯夾菜的手頓了頓。
“會的。”
他只說了兩個字,卻重若千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