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頑強生長的李家村(1 / 1)
葉廷桂、楊維垣等幾位京官,看得目瞪口呆。
他們熟讀經史,精通政務奏對。
何曾見過如此高效、直接、甚至有些“粗暴”的現場排程?
但偏偏這粗暴的方式,面對數萬驚慌疲憊的流民,最是管用。
葉廷桂忍不住上前,對王大富拱手。
“王公公,若有需要筆墨文書之處,老夫或可……”
王大富正忙得滿頭大汗,聞言眼睛一亮。
“葉大人來得正好,這邊登記人名籍貫,正缺識字快的,勞煩您帶幾位大人幫忙核對。”
“義不容辭!”葉廷桂立刻挽起袖子,招呼同僚投入工作。
雖然只是簡單的核對抄寫,但能參與其中,看著混亂的人群迅速變得有序。
幾位老臣心中竟湧起一股久違的、實實在在的“幹事”成就感。
是夜,李家村內外,燈火通明。
村內,新房舊屋皆擠滿了人,窩棚區篝火連綿。
粥棚熱氣騰騰,雜糧粥的香氣混合著燉野菜的味道,瀰漫在空氣中。
領到糧食的百姓,蹲在火堆邊,捧著粗瓷大碗,吃得涕淚橫流。
這是他們這段時間,第一頓安心、管飽的飯。
村外,景象更為壯觀。
萬餘運糧的百姓,等不及明日分配。
他們乾脆自行尋找合適坡地、林間空地,在鄉兵的幫助下連夜清理雜草、平整地面。
甚至有人已經開始用樹枝和茅草,搭起最簡易的窩棚。
他們眼中燃燒著對土地的渴望,低聲交談著:
“這邊坡緩,應該能開兩畝。”
“離水源近,明天就去村裡借鋤頭!”
“聽說幹活掙工分就能換地,俺一家五口,拼死幹一年,怎麼也能換十畝吧?”
“十畝?有了十畝地,再也不用逃荒了……”
這種自發拓荒的急切與活力,讓巡夜的齊修遠都暗自心驚。
朱慈炯接到彙報,讓齊修遠帶人出去,劃定大致區域,引導他們有序開發。
再調撥一批舊農具,借給他們用。
凡自行開墾之地,頭三年免租,產出自留。
但需服從村裡統一的水利、道路規劃。
深夜,朱慈炯來不及歇息,召見周火旺等工匠頭領。
“殿下!”周火旺一臉興奮。
“您讓人帶回來的200支火繩槍,已全部改為燧發槍。”
“新造的燧發槍,又攢了五十七支。”
工坊內,木架上整齊排列著二百多支改造一新的燧發槍。
另有五十多支全新打造的燧發槍,工藝明顯更加成熟。
朱慈炯拿起一支,仔細檢查槍管、簧片、擊發機構,滿意點頭。
“不錯,扳機力道均勻,燧石夾也牢靠,試射過嗎?”
“用外面運回來的火藥試過,啞火率不到半成。”
周火旺咧嘴笑,隨即又苦了臉。
“就是好鐵難尋,板簧尤其費工費料。”
“還有,人手不夠,俺們十幾個鐵匠,忙到冒煙也就這速度。”
“人手已經就有。”朱慈炯道。
“這次從京城,接來了盔甲廠、王恭廠逃散工匠五百餘人。”
“明日就撥給你調配。”
周火旺眼睛瞪得溜圓。
“五百多?應該全是老熟人……那、那俺們就能開更多爐子,分工作業!”
朱慈炯說道:“軍隊中還有五百多支火繩槍,這段時間先全部改完。”
離開軍工坊,朱慈炯又聽了村長李老栓和千總齊修遠的詳細彙報。
李老栓掰著手指頭。
“殿下,村裡現有人口,原本的加這次來的,粗算已過六萬三千。”
“村裡村外新開墾的田地,連坡地帶河灘,總共一萬兩千餘畝。”
“春糧種了八千多畝,紅薯土豆全都下了地,剩下的趕著種了糜子、蕎麥,秋後多少能收點。”
“村牆按您走前畫的線,已修了差不多六里,但眼下人太多,根本不夠住。”
齊修遠補充。
“兵力方面,留守振威營輔兵鄉兵兩千,日夜輪值,訓練未輟。”
“上次新來青壯中,已初步篩選出三千餘身體強健、背景清白的,正在登記造冊,可陸續補充進來。”
朱慈炯沉吟。
“牆外百姓,引導為主,也要調解爭地糾紛。”
“新兵的事,交給劉都督。”
他看著齊修遠。
“我們這裡面,不加外人,讓神武營朱守備給幾個人,協助他們訓練。”
齊修遠馬上表示明白。
接下來的日子,李家村如同一個全力開動的巨大機器。
王大富重新變成了“大總管”。
每天天不亮,他就要和陳圓圓以及十多位賬房開會。
分配當日糧食發放、物資調配、工分記錄、糾紛調解等無數事宜,往往忙到深夜。
他嗓子啞了,眼睛熬紅了,但精神卻異常亢奮。
看著數萬人因為自己的排程而安居,這種成就感,是以前做太監時從未有過的。
陳圓圓同樣忙碌,將各項賬目整理得井井有條,成了王大富最得力的助手。
兩人配合日漸默契。
一個主外排程,一個主核心算。
竟將龐雜無比的安置工作,梳理井井有條。
孫嬸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疼相好肉眼可見的消瘦。
於是,她每日變著法子,偷偷開小灶。
有時是一碗加了臘肉丁的濃粥。
有時是幾張烙得金黃的餅子。
趁人不注意,塞到王大富手裡。
“快吃了,別讓人看見。”
孫嬸低聲道,眼裡滿是心疼。
王大富接過,心頭滾燙,悶頭吃完。
“……你也別太累。”
孫嬸臉一紅,啐道:“管好你自己!”
然後轉身走了,腳步卻輕快。
這細微的互動,偶爾被陳圓圓看見。
她只是微微一笑,低下頭繼續撥弄算盤。
心中卻莫名想起殿下輕抱時的情形,臉頰微熱。
村牆之外,已自發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新城外廓”。
數萬等不及的百姓,在得到“自行開墾、頭三年免租”的明確答覆後,爆發出驚人的能量。
他們以家族、同鄉為單位,在王大富與村民的指點下,劃片佔址,砍樹除草,平整土地。
住址規劃區,簡陋的窩棚、土坯房如雨後春筍般出現。
其它地方,只要是可以開墾的山地,都被他們清掃、砍伐。
那種為了生存、為了土地而迸發的渴望,讓每個李家村原住民動容。
爭議和摩擦不可避免,但齊修遠派出的巡邏隊及時調解。
按照“先到先佔、協商互換”的原則,大多得以平息。
村裡也適時提供了少量石灰劃定區域,組織人手挖掘公共水井,修建排水溝。
僅僅幾天時間,牆外已儼然成為一個擁有數萬人口、不斷擴張的龐大聚居區。
希望,在這裡如同野草般瘋長。
站在新加高的村牆望樓上,朱慈炯俯瞰著內外兩重天地。
牆內,秩序井然,屋舍儼然,田疇規整,是他的根基和精兵所在。
牆外,生機勃勃,人聲鼎沸,拓荒正酣。
那裡,同樣是未來兵源與糧倉的無限潛力。
官員們已初步融入,各司其職。
工匠們得到加強,軍工加速。
百姓們安頓下來,心向土地。
軍隊在休整擴充,訓練不懈。
這李家村,正以驚人的速度,向著參天大樹的方向,頑強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