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暗湧(1 / 1)
楊維垣站在二樓窗前,目光穿過透明玻璃,望著村中景象。
他年約五旬,面容清瘦。
此刻眉頭緊鎖。
這半月來,他親眼看著李家村以驚人的速度膨脹、生長。
六萬餘人口。
三萬兩千餘畝新墾田地。
日夜趕工的村牆。
還有那神秘莫測的軍工坊。
周火旺手下如今聚了三百多工匠,整日叮噹聲響不絕。
據說是在改制什麼“燧發槍”。
這一切,都繫於一人之手。
定王朱慈炯!
可問題是……朱慈炯只是三皇子。
太子還活著,就在隔壁樓裡。
楊維垣轉過身,看向屋內其餘幾人。
前兵部侍郎葉廷桂坐在方凳上,正低頭看著手中茶碗。
沈惟炳站在書架前,手指撫過那些從京中帶回來的書冊。
楊汝成、申芝芳二人則從在桌旁,桌上攤著張手繪的村域圖。
圖上用硃砂標出了已建成的村牆、新劃的墾區、規劃中的水渠道路。
還有一個個墨圈。
那是在建的磚窯、炭窯、糧窯。
“諸位。”楊維垣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咱們在此住了半月,該看的都看了,該想的……也該想清楚了。”
屋內幾人都抬起頭。
“楊公有何高見?”沈惟炳放下書冊,走到桌旁坐下。
楊維垣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眾人。
“此地氣象,諸公有目共睹。”
“定王殿下確有不世之才,短短時日,竟能在這荒山之中,經營出這般基業。”
“可是……”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
“殿下終究只是定王,太子尚在,名分早定。”
“如今國難當頭,正需名正言順之主統御天下,凝聚人心。”
“我等既為明臣,豈能坐視嫡庶不分、長幼失序?”
眾人沉默。
不知是不敢回應,還是不敢出頭。
窗外的喧囂隱約傳來。
那是牆外新遷百姓在平整土地,夯土聲、砍伐聲、吆喝聲,混成一片蓬勃的生機。
可這生機越蓬勃,屋內幾人心中那點念頭,就越發躁動。
沈惟炳先開了口,“楊公之意是……”
“擁立太子登基。”楊維垣一字一句道。
“就在此地,先行即位之禮。”
“然後聯絡南京,昭告天下,大明有新君了。”
“萬不可輕動。”葉廷桂放下茶碗,“此地乃定王經營,我等皆為其所救。”
“你們現在說要在此擁立太子,將定王置於何地?”
楊維垣卻不為所動,反而上前一步。
“葉大人,正是因定王有經營之才,才更該明白事理!”
“太子是君,他是臣,臣子建功立業,本就該歸於君上。”
“如今定王打下這片基業,不正該奉予太子,以正名分?”
葉廷桂深吸了口氣。
“朱傳㸄雖是代藩旁支,畢竟還是皇親,與事應與其商量。”
楊維垣冷哼一聲。
“他一個正六品的兵部職方司主事,遠支宗室,並非大同代王,有何資格參與?”
葉廷桂看著他,目光清冷。
“至少,此等大事,當與吳大人等人知曉。”
“況下,定王畢竟手握重兵,又深得民心,若貿然行事,只怕……”
“所以才要快。”楊維垣眼中閃過一絲銳光。
“趁現在定王忙於安置百姓、整頓軍備,無暇他顧,我等速速聯絡太子身邊之人。”
“王大富是宮裡老人,最重規矩;劉文耀是勳貴之後,忠於正統。”
“只要說動他們,再請太子出面,定王便是心中不願,難道還能公然抗旨?”
楊汝成遲疑道:“可南京那邊……”
“南京那邊更好辦。”楊維垣顯然思慮已久。
“史可法、馬士英等人如今擁立福王,無非是因太子下落不明。”
“若我們傳出訊息,太子已在北方聚兵數萬,收復失地,他們豈敢不認?”
“屆時太子攜定王所練精兵南下,南京諸公唯有開城迎駕的份!”
“諸位看看,”他越說越激動,走到窗前,指著外面。
“這李家村,不過一月經營,便有如此氣象。”
“若再給太子半年時間,以此地為基,練出三五萬精兵,屆時北上可抗順抗虜,南下可定江南。”
“大明中興,指日可待!”
這番話說得幾人眼神閃爍。
是啊!
定王確實有才,這才華,難道不該為太子所用?
如今北方糜爛,李自成潰敗,清軍入關。
正是天下無主、人心惶惶之時。
若太子能在此刻站出來,以定王所創基業為資本,何愁不能重振山河?
申芝芳緩緩點頭。
“楊公所言……不無道理。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
“太子即位,天經地義。”
沈惟炳也低聲道:“況且,定王畢竟是太子親弟。”
“兄長登基,他便是第一親王,榮華富貴自然少不了,何必……”
“你們糊塗!”葉廷桂厲聲打斷,“你們只看到名分規矩,可曾看到人心?”
“這李家村上下,從兵卒到百姓,誰不視定王為主?”
“你們現在要把他經營的一切拱手讓給太子,那些人會怎麼想?定王殿下又會如何想?”
他走到楊維垣面前,目光如刀。
“楊大人,我且問你,若定王不允,你待如何?”
“逼宮?兵諫?還是指望太子一聲令下,這數萬軍民就改弦更張?”
楊維垣臉色一白。
葉廷桂繼續逼問。
“再問楊大人,清軍此刻正在追剿李自成,無暇南顧。”
“可若我等內訌,兄弟鬩牆,清軍聞訊而來,這李家村擋得住我少建奴鐵騎?”
“到時候別說擁立太子,你我能不能活著逃到南京,都是問題!”
這話如冷水潑面,屋內幾人頓時清醒了幾分。
現在李家村看似穩固,實則強敵環伺。
清軍就在百里外。
李自成殘部潰散四方,河南、山東等地勢力錯綜複雜。
若此刻內部生亂,豈不是自取滅亡?
楊維垣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他不得不承認,葉廷桂說得對。
這一切都是朱慈炯一手締造的。
兵是他的兵,糧是他的糧,民心是他的民心。
太子雖然名分正,可在這裡,真正說了算的,是那個不到十五歲的少年。
“那……難道就坐視不理?”楊維垣頹然坐下,聲音沙啞。
“可太子,畢竟是太子啊……”
葉廷桂嘆了口氣,拍拍他的肩膀。
“楊公,此事急不得。眼下最要緊的,是穩住局面,積蓄力量。”
“至於名分……待日後勢力壯大,兵精糧足,再議不遲。”
“只怕到時定王羽翼已豐,更不會放手了。”楊維垣苦笑。
一直沉默的沈惟炳忽然開口:“其實……未必。”
幾人看向他。
沈惟炳捋了捋鬍鬚,眼中閃過精光。
“定王雖掌實權,可我看他行事,並非貪戀權位之人。”
“這半月來,他讓太子參與議事,讓公主協助安置婦孺,對永王更是悉心教導。”
“若他真有自立之心,何必如此?”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況且,諸位別忘了,定王如今不過十五歲。這個年紀的少年,最重親情義氣。”
“太子是他一母同胞的親兄長,這份情誼,豈是權位能輕易動搖的?”
幾人眼中,或意動,或沉思。
窗外,夕陽西斜,將李家村的屋舍田疇染成一片金紅。
遠處新墾的坡地上,百姓們仍在勞作,身影在餘暉中拉得很長。
那片充滿希望的景象中,暗湧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