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晚安(1 / 1)
陸寒州出去的時候,門沒關。
溫晴聽見輪椅滑動的聲音在走廊裡慢慢遠去,然後是樓梯方向傳來的聲音——他下坡的時候會慢一些,輪子壓在地板上發出低沉的滾動聲。
她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水果,蘋果切成了小塊,橙子去了皮,草莓的蒂摘掉了。她拿了一塊蘋果放進嘴裡,脆的,甜的。
第二天一早,陸寒州到了辦公室,把陳光俊叫進來。陳光俊站在辦公桌前,手裡拿著筆記本,等著他開口。
“查一下溫建業和趙芬蘭。”陸寒州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重點查溫婉如出事前後那段時間,他們有沒有異常的資金往來或者人際關係。”
陳光俊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陸總,需要查到什麼程度?”
“越細越好。銀行流水、通話記錄、出行記錄、社交關係。能查的都查。”陸寒州頓了頓,“另外,查一下趙芬蘭在溫婉如出事前的行蹤。她去過哪裡,見過什麼人,尤其是——她有沒有接觸過什麼不正常的人。”
陳光俊抬頭看了他一眼。“陸總,您是懷疑——”
“先查。”陸寒州打斷他,“查到了再說。”
“明白。”陳光俊合上筆記本,轉身走了。
陸寒州坐在辦公室裡,面前的電腦螢幕亮著,是一份季度報告,他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窗外是海城的天際線,灰白色的樓群在晨光裡層層疊疊,遠處的地平線上有幾隻鳥在飛。他想起昨晚在書房裡看到的那本日記——攤開的那一頁上,溫婉如的筆跡歪歪扭扭,最後一句話是“也許我該找律師”。
一個知道自己可能活不長的人,寫下的最後一句話。一定是有隱情的,難怪溫晴會一直那麼在意。
他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涼了,苦味很重。
他把杯子放下,拿起手機,開啟和溫晴的聊天視窗。
最後幾條訊息還是昨天的——
“晚上想吃什麼?”
“紅燒排骨。”
“好。我跟周阿姨說。”
他沒有打字,看了幾秒,鎖了螢幕。
陳光俊的動作很快。下午就把初步的調查框架發過來了——溫建業的公司財務狀況、趙芬蘭的個人背景、溫婉如出事前後兩個月內所有相關人員的資金流水和通訊記錄。
大部分是公開資訊,真正有價值,能洞悉真相的東西,需要時間挖。
陸寒州翻了翻那份框架,在最後寫了一行批註:“重點查趙芬蘭的社交圈。她一個沒有正經工作的人,哪來的底氣去跟溫婉如叫板。”
陳光俊回覆:“明白。”
下班的時候,陸寒州坐在車裡,陳光俊開車。
車子駛出地庫,匯入晚高峰的車流。
窗外是擁堵的馬路和閃爍的剎車燈,喇叭聲此起彼伏。
“陸總,”陳光俊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溫晴……夫人那邊,要不要派人跟著?她一個人在查這些,萬一——”
“不用。”陸寒州看著窗外,“她不會想被人跟著。”
陳光俊沒再說什麼。
到家的時候,溫晴已經在廚房裡了。
圍裙系在腰上,袖子挽到手肘,正在切菜。案板上有切好的土豆絲,旁邊泡著一碗木耳。她聽見門響,頭也沒回。
“回來了?今天晚了一點。”
“堵車。”陸寒州換了鞋,滑到餐桌前。
他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她背對著他,肩膀很瘦,圍裙的帶子在腰後繫了一個蝴蝶結。鍋裡的油熱了,她把土豆絲倒進去,滋啦一聲,廚房裡瀰漫開油煙和醋的香味。
他坐在餐桌前,聽著廚房裡的聲音。
切菜、翻炒、碗筷碰撞、水龍頭開關。以前他覺得這些聲音是噪音,現在有了溫晴,就不覺得了。
溫晴端著菜出來,一盤酸辣土豆絲,一盤木耳炒肉片,一碗紫菜蛋花湯。她把菜放下,在他對面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木耳,嚼了兩下。“鹹淡剛好。”
陸寒州也夾了一塊,沒說話。兩個人安靜地吃飯,和每天一樣。吃到一半,溫晴忽然放下筷子,看著他。
“州哥。”
“嗯。”
“你昨天看到那些東西,沒什麼想問我的嗎?”
陸寒州嚼完嘴裡的飯,放下筷子。“我沒必要追問你的秘密,你想說的時候會說。”
溫晴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拿起筷子繼續吃飯。夾了一塊土豆絲,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又夾了一塊。吃了半碗飯,又放下筷子。
“我其實不太確定。”她說,“查到了之後要怎麼辦。是報警,還是找律師,還是自己去問她。我什麼都沒想好,就是在查一些線索,但我自己的能力有限,很多東西查不到,而且……”
陸寒州沒接話。
“如果真的是她,”溫晴的聲音很低,“我不知道我會做什麼。”
陸寒州看著她。她的筷子擱在碗沿上,手指攥著筷子的位置比平時更靠下,攥得很緊。他伸出手,把她面前的湯碗往前推了一點。“先喝湯,涼了。”
溫晴低頭看了一眼湯碗,端起來喝了一口。紫菜蛋花湯,她放了蝦皮,鮮的。喝了兩口,放下碗,繼續吃飯。這次沒再停下來。
吃完飯,溫晴收拾碗筷的時候,陸寒州在客廳看檔案。和每天一樣。但他手裡的檔案翻了十分鐘還在同一頁,他自己都沒注意到。
溫晴洗完碗出來,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他一眼。他低著頭,平板的藍光映在臉上,表情專注,像在看什麼重要的東西。她沒有叫他,轉身上了樓。
書房裡的資料還攤在桌上,她坐下來,把它們按順序收進一個資料夾裡。日記本放在最上面,用一張白紙包好,夾在資料夾中間。她把資料夾鎖進抽屜,關上燈,走出書房。
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來一點光,不是月光,是路燈的光,昏黃的一團,雖然很暗淡,卻莫名讓人覺得心安。
溫晴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房間。
躺在床上之後,手機震了一下。
果然是陸寒州發來的訊息,陸寒州:「晚安。」
她回了一個「晚安」,把手機放在枕頭邊。
隔壁房間,陸寒州坐在輪椅上,看著螢幕上的“晚安”,鎖了螢幕。
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扶著扶手慢慢站起來,躺到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和昨天一樣。他閉上眼睛,腦子裡是她說“如果真的是她,我不知道我會做什麼”時候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更平靜的東西。
那種情緒,如同水底下的暗流,表面看不到,但一直在湧動著。他知道,這才是溫晴刻在骨子裡的東西,不是乖順聽話,而是……更為讓人捉摸不透的東西。
這種東西,似乎無時無刻在吸引著他。
就如當初在婚禮上,她站在他面前,問他願不願意娶她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