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我叫謝珩,不叫西河!(1 / 1)
施令嫻握著韁繩,一遍一遍引導著馬兒。
她神情專注,幾次險些從馬背上跌下來,她都是靠著自己嫻熟的馴馬技巧化險為夷。
絲毫沒有注意到林子邊上,替她捏了好幾把汗的人。
謝珩握著那條舊馬鞭,靜靜立在那裡。
他曾經真是一個紈絝,犯了事,總有繼母宋氏護在前頭,溫言軟語地替他向父王求情。
直到繼母宋氏懷子後,他偶然聽見父王在書房長嘆,說他是個“扶不起的阿斗”。
宋氏卻柔聲勸慰,“珩兒還小,等成了家自然就懂事了。再不濟……妾身肚子裡,不還有一個麼?”
他在父王的眼裡,頭一次看到了對另一個孩子的期盼。
隔日,父王說要把他送到邊關歷練,京城的一幫狐朋狗友都快把他帶壞了。
他不願去,不願吃苦,更不願繼母鳩佔鵲巢。
可胳膊擰不過大腿,他還是被送走了。
外祖是鎮國定西將軍,幾位舅舅也都在軍中。他剛到定州三日,就被送到了更為偏僻些的甘州。
等到了地方才知道是甘州下面更窮困的大峰縣。
小舅因誤了軍機,險釀大錯,被外祖父摘了所有軍職,從小兵做起。那時,小舅已經是大峰縣駐軍的千戶。
他從京城顛簸到了大峰縣,早就已經身心俱疲,見到小舅就忍不住哭了起來。
隔壁院牆恰在此時探出個黑黢黢的小腦袋,一雙眼睛亮晶晶地望過來,張嘴便脆生生道,“妹妹別哭了。”
自小就眾星捧月長大的謝珩哪裡受過這種侮辱,氣得當即和她扭打一起。
可他萬萬沒想到,一個小姑娘竟能這般厲害,三兩下就將他掀翻在地,騎在他身上一頓好揍。
小舅不僅不幫忙,還在一旁抱著胳膊看熱鬧,笑得前仰後合。
這樑子,就此結下了。
後來他才知道,她是大峰縣縣令家的千金。他嗤之以鼻,“什麼千金,分明是塊黑炭!”
隔壁施家有四個孩子,除了要讀書的施致遠,剩下的三個小孩兒,每日歡聲笑語都叫他羨慕不已。
他在這裡,沒有朋友,沒有蟈蟈,沒有戲班子,更沒有聽書的茶樓。
他一日也待不下去,日日以淚洗面,只想回京城。
沒承想,那小煤炭趴在牆頭,竟給他小舅支招,“千戶大人,多揍兩頓就不哭了!就像我揍我家二弟那樣!”
他更氣了,但是打不贏。
明明只比他大三歲,卻比他高了快兩個頭!
他的拳頭還沒捱到邊,她的巴掌已經呼過來了。
捱了幾次實實在在的揍後,他終於咬著牙,開始跟著小舅認認真真習武。
只想一雪前恥!
但他還沒來得及一雪前恥,他反而先被她救了。
那年入冬前,敵軍突襲,街上的人瞬間跑空,百姓們習以為常地躲進自家地窖。
從未經歷過生死的他嚇壞了,跌跌撞撞跑回家時,眼淚鼻涕糊了滿臉,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裡茫然無措。
他正害怕得不知所措時,隔壁的小煤炭從天而降,拉著他躲進了廚房的地道里。
“快入冬了,他們是來搶糧的。”她聲音十分鎮定,“有我娘在,會沒事的,咱們先躲一會兒。”
他才知道小舅口中,巾幗不讓鬚眉的鐵娘子軍是她孃親。
他忍不住想,他娘要是還活著,肯定也是鐵娘子。大舅說過,他孃的武藝極好。
此後,他和小煤炭,不對,他和施令嫻成了好友。
就連他騎馬都是跟著她學會的。
在京時,宋氏總說他是長林府大公子,日後是世子,騎馬射箭這樣危險的不要做。
他說讀書累,宋氏便給他錢去玩。
他說玩膩了,宋氏叫她外甥宋畢之偷偷陪他玩骰子,鬥蛐蛐。
這樣的日子,直到大峰縣才戛然而止。
他跟小舅在大峰先住了大半年,小舅升遷回定西,他也要跟著走。
他指著小舅給他的狼牙說,“以後你到了京城,只要拿著狼牙找我,我保你榮華富貴!”
她笑彎了眉眼,說,“好。”
走的那日,他最後一次糾正她的口音,“我叫謝珩,不是西河!”
她依舊眉眼彎彎,清脆地應,“我記住啦,西河。”
從回憶中抽回思緒。
望著林間那個專注馭馬的纖瘦背影,謝珩手中的舊鞭被不自覺地攥緊。
無論她是否還記得過往,她所想所願,他都會傾力相助。
林間忽起一陣輕風,微黃的樹葉嘩嘩作響。
將他幾欲脫口而出的話語,盡數掩蓋在了這片秋聲裡。
他最後深深看了她一眼,將鞭子對摺,塞入腰間,轉身悄然離去。
施令嫻驚喜地發現這匹馬十分的聰慧。
她馴烏雲的時候都費了一番功夫,而眼前這匹馬,指令領悟極快,甚至能感知她的細微動作加以配合。
若有專人加以訓練,怕是進宮獻藝都使得。
謝珩這回真是撿到寶了。好馬難得,這般通人性的好馬,更是萬中無一。
她心滿意足地牽著馬回到小院,卻見紅綃早已等在門前,正焦急地原地踱步。
“怎麼了?”施令嫻抽出帕子,擦了擦額角的薄汗
紅綃上前拉著她就出門,“娘子都什麼時候,天都快黑了!回去肯定要被大夫人她們抓小辮子了!”
施令嫻抬頭看了看天色,這才發覺今日確實耽擱久了,一時高興竟忘了時間。
“別怕,有我在呢。”
紅綃跺了下腳,“我就是怕您受罪!若是大夫人就等著揪我們的錯,老夫人一準要罰!”
“罰便罰吧。”施令嫻不以為意。
今日騎馬耗力過多,此刻放鬆下來,才覺雙腿發軟,胳膊更是酸脹得抬不起來。
她幾次險些掉下來,全靠她死死拽住韁繩才未墜馬,此刻手指仍在微微發顫。
她心大沒有放在心上,但是紅綃急得撩起了泡,回程路上偏偏又遇堵車,馬車在鬧市中龜速挪動。
天色一寸寸暗下來。
施令嫻推開車窗望了望,馬車走得緩慢,怕是一時半會兒都不會到。
她拉著紅綃的手安撫道,“今日騎馬我十分開心,就算是被罰也認了,好紅綃別愁眉苦臉了。”
紅綃哄著眼眶,“往常就是沒什麼事,侯爺都不肯多信任,現在怕是更不會……”
“不會什麼?”一個低沉冷冽的男聲陡然截斷了她的話,“便是這麼在背後編排主子的?”
車簾倏地被掀開。
陸子徵一身硃紅色官服立於車外,暮色將他高大的身影拉得更長,面上看不出喜怒,只一雙眸子沉沉地望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