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她早已習以為常(1 / 1)
紅綃剩下的話瞬間卡在了喉嚨裡。
這馬車本就不大,她看了眼車外面色不豫的侯爺,只得慢吞吞地挪到了車轅上坐下。
陸子徵提著官服袍角,彎腰進了車廂。
他掃了一眼這逼仄簡陋的馬車,眉頭微蹙,“府裡沒有馬車可用?還要租外面的車。”
施令嫻唇角幾不可察地扯動了一下,目光並未看他,只淡淡道,“這車挺好的。”
陸子徵看著她這副疏離模樣,心頭那點火氣又竄了上來,卻終究按捺下去,只嘆了口氣。
“你想騎馬自去便是,我和母親是那般不通情理的人嗎。”
若不是剛剛在在同僚的馬車上恰好挺好,他還不知她心裡是如此想他的。
他也知道她不在京中長大,沒什麼閨中密友,除了赴宴時與別家夫人客套幾句,再無旁的交際。
除了騎馬,似乎也尋不出別的喜好。
自她進門,他並未過多限制她,母親那兒更不曾動輒讓她站規矩立威。
“這些日子你掌家,手段雖急了些,但大體不錯。”
他語氣稍緩,“母親也說,府中氣象一新,她很是滿意。”
他頓了頓,將話題轉回,“過幾日是長林王妃生辰,母親要帶大嫂去寺裡祈福,讓我們同去。”
施令嫻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發現食指的指甲裂開了一點。幸好,只是指甲,未傷及皮肉。
從前她從不蓄長甲,都是嫁到侯府後,被陸老夫人要求的。
一雙白皙柔軟的雙手,潤澤剔透的長甲,是夫人的體面。只有需要勞作的女人,才需要修建指甲。
如今這份體面,她只覺得挺好笑的。
陸子徵等了半晌,未得回應,擰眉看向她,卻見她正垂眸擺弄自己的指甲。
兩人面對面坐著,距離如此之近,她竟在走神。
“施令嫻!”
他咬緊牙關,壓抑著翻湧的怒意。
施令嫻正摸著那裂開的地方出神,茫然地抬頭,直直撞進他含怒的眸子,她混沌的思緒瞬間清明瞭幾分。
“赴宴嗎?老夫人帶大嫂去便好。”
她語氣平靜,甚至有些疏淡。
反正,這麼多年都是她們去的。也只有這半年子徵承了爵,她才跟著去了幾回而已。
宴會上的世家的年輕夫人們,也大都是沈碧蕪的好友或是拐著彎兒的親朋。
她去了也是坐冷板凳,聽著些含沙射影的問候。
陸子徵壓著怒意反問,“所以,我方才說的話,你一句都沒聽進去,是嗎?”
施令嫻抿緊了唇角。
對,她沒在聽。
她竟已連他說話,都聽不進去了。
從前,她不論說什麼,也無人在意。而他們說什麼,又何曾在意過她?
原來他也知曉無人在意的憤怒。
她捏了之指甲,不疼。
她將那片斷甲整齊地撕下,才緩聲開口,“侯侯爺不必動怒,若是要我赴宴,只管叫人來說一聲就是,不必與我商議。”
她靜靜地望著他的眸子,“左右我不能拒絕,不是嗎。”
陸子徵剛要開口,她卻已繼續說了下去,聲音依舊平淡無波。
“只是,這樣的宴會我甚少露面,規矩也生疏。若有無心之失,恐怕會令侯府蒙羞。”
她說得平淡,他才猛然想起,他剛成婚那年,太子納良娣設宴。
而因為他雖未入東宮詹事府,但因曾是太子伴讀,也在受邀之列。
大哥不在京中,他一人在前院應酬,施令嫻跟著母親和大嫂去了後院。
席間似乎隱約聽說後院有位夫人丟了支金簪,事情未鬧大,他也未曾在意。
直到晚上回府,才知曉是施令嫻錯拿了那位夫人的金飾。
她那時流著淚反覆解釋,說不知良娣的回禮是香囊,那簪子就放在喜盤裡,是大嫂說回禮在盤子裡,自取。
大嫂則柔聲辯白,香囊確是從喜盤中取的,卻不知那金飾怎會混入其中。
母親當時臉色鐵青,斥責她在這樣的場合丟了侯府的臉面。
他那是也很是惱怒,如此簡單的規矩,怎會出錯?
自那以後,似乎母親赴宴,便再未帶過她。
陸子徵唇角動了動,喉頭有些發乾。他已經記不清,那晚回房後,自己對她說過些什麼。
好像說了什麼,但應該不是什麼安慰的話語。
陸子徵看著她平靜的眼眸,他不知為何會想到這件事。
他的聲音低了低,“不會了,之來過府裡的韓夫人也會去,你不是還誇讚過她爽利嗎,若有什麼不清楚的,問她便是。”
施令嫻微怔,一時沒有想起韓夫人是誰。
來陸家的客人,向來多是沈碧蕪出面招待,鮮少有她需要出面。
更別提與她相熟到值得誇讚的夫人了。
陸子徵見她面露茫然,不由輕輕嘆了口氣,“你這幾年就連一個相熟的夫人都沒有結交嗎。”
他語氣裡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勸誡。
“你這般喜歡騎馬,不妨試著下幾張帖子,邀人品茗賞花,或是相約跑馬,一來二去,自然便熟悉了。”
施令嫻聽著他的話,一時無言。
他開口,仍是指責。
她不主動,不經營。
可在這京城裡,誰又認識她,貿然下貼,誰能應邀?誰會搭理呢?
想巴結侯府的,陸家看不上。陸家看得上的高門,又怎會將她這等出身放在眼裡。
就算她已經嫁給了陸子徵,這個圈子,她也進不去。
若是在邊關,她何需下帖,在街上走一圈,便能招呼到三五好友,縱馬馳騁,歡聲笑語。
“侯爺,京城的規矩你比我清楚,可能我下十張帖子也來不了一人。”
她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陸子徵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卻終究嚥了回去。
施家現在就算是侯府的姻親,也只是個布衣小官,在京城世家眼中無足輕重。
而京城世家之間,最講究的便是出身與門第。
她極少隨母親出門應酬,恐怕京中大半人家,連他這位侯夫人的模樣都未必記得清。
他再看向她,她面色沉靜,目光平和,彷彿這樣的冷遇與委屈,她早已習以為常。
一股陌生的澀意漫上心頭。
他沉默片刻,終是緩聲道,“是我思慮不周,屆時,我會請託謝小王爺,安排一位穩妥周到的嬤嬤跟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