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她很多年沒有這樣喚過他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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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老夫人沒想到兒子竟這般迴護,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好好好!……”

她猛地一拍身旁的紫檀木小几,茶盞應聲跳起,茶水濺了一桌。

“她支走一千兩銀子,是捲款私逃!你何時這班不知輕重了?!”

陸子徵眉頭微蹙,沒有說話。

陸老夫人見他這副不冷不熱的模樣,更是險些一口氣沒上來,“這個家還輪不到你們說了算!從今日起,中饋管家之權,都給我交出來!”

松鶴堂裡鴉雀無聲。

丫鬟婆子們把頭壓得低低的,大氣都不敢出。

都知大夫打理侯府數年,如今二公子承了爵,中饋移交本是順理成章。

如今二夫人才操持中饋不到一個月,就要收回,這不是打她臉嗎。

施令嫻卻笑了。

她從陸子徵身後走出來,一身月白色的褙子,襯得那張臉愈發冷清。

“原來是這事,老夫人也不必動這般大的肝火。”

她語氣平靜,目光淡淡掃過陸老夫人鐵青的臉。

“畢竟,與大嫂這些年私吞下的銀錢相比,我支走的這點,怕是連個零頭都算不上。若樁樁件件都要動氣,您恐怕……氣不過來。”

當初沈碧蕪把持中饋,做假賬、放印子錢、中飽私囊,他們為了侯府所謂的“體面”選擇遮掩,不再深究。

她如今拿走的這點銀子,恐怕還不夠填沈碧蕪的牙縫,卻足以讓她看清侯府的不堪。

“若無其他事,先行告退了。”

陸老夫人嘴唇哆嗦著,手指著施令嫻,“你”了半天,只覺得一陣陣頭暈目眩。

她何時這般不順婆母了!簡直行事無狀!

施令嫻卻不再看她,微微福了福身子,轉身便走。

“令嫻!”

陸子徵下意識伸手去拉,他的指尖堪堪擦過她的袖口,卻只碰到一握虛空。

那隻手僵在半空中,慢慢攥成了拳,最終無力地垂了下來。

他轉過身,朝上首拱了拱手,“母親,兒子也告退了。”

“站住!”

陸老夫人厲聲喝道,“你也要走?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娘!”

陸子徵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老夫人見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心頭火氣直躥,可看著他僵硬的背影,終究還是先軟了口氣。

“碧蕪那邊,胎向不穩,你得空去看看罷。”

陸子徵猛地轉過身,眉頭擰成一個死結。

“胎向不穩便去大夫,我看有何用?!”

他頓了下,聲音壓低了些,卻更顯艱難,“那是大哥的香火,我去探望像個什麼話。”

“你!”陸老夫人被他噎了下隨即咬牙道,“那是你大哥的香火,難道就不是你的……”

“母親!”陸子徵斷然打斷,臉色沉得嚇人。

她看著兒子那張冷硬的臉,咬牙哼了一聲,“我不管,你必須去看看!”

“若是孩子有什麼閃失,我這個老太婆也不活了,左右也活夠了!”

陸子徵閉上眼,太陽穴突突直跳,一股深深的疲憊與無力感席捲而來。

半晌,他睜開眼,眼底只剩下妥協的灰敗,聲音低啞。

“……我去。”

沈碧蕪上回在長林王府動了胎氣,就一直禁足在知意館不得出。

日子驟然安靜了下來。

恍惚間,就連過了幾時,都不清楚。

她靠在窗邊的軟榻上,一頭烏髮鬆鬆挽就,只用一支素銀簪子固定。

側臉對著窗外,目光怔怔地落在那幾盆開得正好的蝴蝶蘭上,不知在想些什麼。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細細碎碎地灑在她身上,將她本就清瘦的身形勾勒得愈發單薄伶仃。

彷彿輕輕一碰,就要碎裂在光影裡。

陸子徵站在廊下,隔著一扇半開的窗,恰好將這幕收入眼底。

心口不知被什麼猝不及防地紮了一下。

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那個孩子……是他那晚酒後失控,鑄下的大錯。

母親捨不得這塊侯府的血脈,執意要她生下來,可承受這一切苦果的,卻是她。

她不能說,也不能見人。

甚至孩子生下來,也只能對外宣稱是族中過繼。

以她的才情容貌,就算再嫁,也能覓得一戶好人家,被夫君捧在手心裡疼。

何苦要在成武侯府這潭渾水裡受這個罪?

他心裡亂成一團,腳下卻像生了根,動不了。

“侯爺……”

何媽媽不知何時已經發現了他,壓著嗓子輕輕喚了一聲。

軟榻上的沈碧蕪身子一顫,像是從夢裡被人叫醒。她緩緩轉過頭,看見了站在門口的陸子徵。

那雙眼睛先是怔了一瞬,隨即閃過一絲慌亂。

她掙扎著便要下榻行禮。

“大嫂不必多禮。”

陸子徵快步上前,虛扶了一把。

他的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時,眉頭下意識皺了起來。

“怎麼……清減了這麼多?”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這個語氣不對,不是他能對寡嫂說的話。

何媽媽卻沒有放過這個話頭,連忙抹著眼淚搭話。

“回侯爺,大夫人這些日子總是吃不下東西,人就越發清瘦了。這般下去,腹中的孩兒也受不住啊。”

陸子徵沉默了。良久,他才幹巴巴地擠出一句,“……保重身子要緊。”

他不知說什麼,她到底是大嫂,兩人之間隔著禮法。

沈碧蕪低低地“嗯”了一聲,“多謝侯爺關心,我會的。”

然後是良久的沉默。

沈碧蕪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了下去。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破碎的脆弱。

“都是我的錯,那日在長林王府,若不是我……弟妹她受了委屈。”

弟妹二字一出口,陸子徵的臉便冷了下來。

“都過去了,不必再提。”

他不想,也不願在沈碧蕪面前提起她。

他估計侯府的臉面,也顧及了她腹中的孩子,就是沒有顧及她。

他何時走到了這樣的地步。

“你好生歇著吧,我先走了。”

他丟下這句話,轉身便要離開。

一隻腳剛邁出門檻,身後傳來沈碧蕪的聲音。

很輕,帶著一絲怯意,和一絲小心翼翼的期盼。

“子徵……”

他腳步一頓。

她很多年沒有這樣喚過他了。

久到他幾乎快忘了,兩人少年時的時光。

然後,他聽見她幾不可聞的聲音,“我想吃……德慶樓的芙蓉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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