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十里亭赴約,聖女真容(1 / 1)
黃昏。
夕陽只剩最後一抹殘紅,掛在西邊的山頭上。
安陽郡外,官道向西,十里亭孤零零立著。
周陽走在路上,步子不快。他身上沒穿錦衣衛的制服,只是一身尋常的青布短打,腰間掛著一柄朴刀。風從田野裡吹過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還有一絲涼意。
他的手,一直搭在刀柄上。
每走一段路,他的手指就會無意識地輕輕叩擊一下刀柄。聲音很輕,混在風聲裡,幾乎聽不見。
左邊那片小樹林,他藏了三具屍傀。是上次在鹽幫和天理教的戰場裡,用血霧喂出來的。活人氣息幾乎沒有,但殺氣很重。
右邊的亂石坡,是秦霜的位置。她帶著兩個最信任的校尉,弓上弦,刀出鞘。只要這邊有變,她那邊的箭矢會最先抵達。
十里亭,是他們選的地方。也是信上指定的位置。
這不是一次公平的會面。
周陽從不信什麼公平。他只信自己手裡的刀,和藏在暗處的牌。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幾種可能。
對方是硬茬,就打。打不贏,秦霜那邊也能拖一拖,足夠他退走。
對方想談,那就談。談價錢,談條件。天理教想要什麼,他得先看看他們能給什麼。
“加錢就行。”
這四個字,是他行走江湖的準則。
亭子越來越近了。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石亭,八根柱子,頂上蓋著青瓦。有些瓦片碎了,長出幾叢荒草。亭子裡,已經有人了。
一個女子。
她背對著周陽,坐在亭中的石凳上。一頭烏黑的長髮,沒有梳複雜的髮髻,只是用一根簡單的木簪鬆鬆挽著。她穿著一身白裙,裙襬鋪在地上,像一堆新雪。
周陽停下腳步。
距離亭子還有三十步。
這個距離很安全。既能看清對方,也是在弓箭的射程之外。
風吹過,女子的白衣輕輕飄動。她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不是花香,也不是脂粉香,很清冷,像山頂的雪。
她沒有回頭。
就好像沒發現有人來。
又好像,她早就知道周陽會站在這裡。
周陽的手指停下了叩擊。他握緊了刀柄。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這是他最警惕的狀態。對方越是平靜,他就越是覺得不對勁。
這個女人,像一團霧。你看不清她,也摸不透她。
他等了片刻。
女子還是一動不動。
周陽吸了口氣,邁開步子,朝亭子走去。靴子踩在碎石路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他走進亭子,在距離女子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現在,他能看到她的側臉了。
一道白紗,從她髮髻上垂下來,遮住了臉的下半部分。只露出一雙眼睛,和光潔的額頭。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很靜。像一潭古井,不起半點波瀾。夕陽的餘暉落在她眼中,沒有點亮任何東西,反而被那片深潭吞了進去。
周陽忽然覺得口乾。
他開口,聲音有些發澀:“你就是聖女?”
女子沒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眼,看了周陽一眼。
就這一眼,周陽感覺自己的底牌,像是被人一張張翻開,丟在了桌上。他藏在樹林裡的屍傀,亂石坡後的秦霜,甚至連他腰間的刀鞘裡藏著的一枚毒針,都無所遁形。
這種感覺,很不好。
他握刀的手,指節有些發白。
女子終於開口了。聲音也像她的人一樣,清冷,沒有溫度。
“你的刀,殺了不少人。”
周陽心中一凜。這是在說他剛剛剿滅鹽幫和天理教的事情。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沒什麼笑意的笑容:“吃這碗飯,總得見點血。聖女約我來,不會就是為了跟我說這個吧?”
聖女沒有理會他的問題。
她轉過頭,重新望向遠處的夕陽。
“左邊林子裡,三具。很乾淨,沒有活氣。是你的底牌。”
周陽的瞳孔猛地一縮。
“右邊亂石坡,三個人,一個百戶,兩個總旗。是你的後手。”
冷汗,從周陽的額角滲了出來。他感覺自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裡。所有引以為傲的算計和佈置,在對方眼裡,都像是小孩子玩的把戲。
她是怎麼知道的?
她到底是什麼人?
“你……”周陽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
“別緊張。”聖女的聲音依舊平淡,“我不會動他們。他們,對我來說,沒有意義。”
周陽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亂。
“你到底想幹什麼?”他沉聲問。
聖女沉默了片刻。
“我來看看你。”
“看我?”
“嗯。”她應了一聲,“看看……一個變數。”
周陽皺起眉頭。他聽不懂。
“聖女說話,能不能直白點?我是個粗人,聽不懂這些彎彎繞繞。”他刻意讓自己的語氣變得煩躁,想要打破這種被看透的壓抑。
聖女似乎輕笑了一下。
雖然隔著白紗,但周陽能感覺到她眼角那一瞬間的弧度。
“你是應劫而生的屍皇。”
屍皇?
這個詞像一道驚雷,在周陽腦子裡炸開。他想起自己焚燒壽命推衍功法的異狀,想起吸食血霧後力量的增長,想起那本詭異的《焚天血經》。
聖女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繼續說道:
“這方天地,是一個棋盤。仙界落子,佈局萬載,要收一個大果。而你,本不在棋盤上。你是從棋盤外,掉進來的一粒石子。”
周陽的心跳得很快。他感覺事情正在朝一個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向發展。
仙界?佈局?
這些東西,離他太遠了。他只想活下去,多活幾年。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他冷冷地打斷,“我只是一個錦衣衛總旗。天理教跟我有大仇,你想報仇,或者想談什麼,就直說。別跟我扯這些沒用的。”
“沒用的?”聖女終於轉過頭,正對著他,“很快你就會知道,這才是最有用的東西。你每一次燃燒壽命,每一次吞噬血霧,都在破壞棋盤的格局。你讓‘劫’,提前了。”
她頓了頓,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別的東西。
一種……類似審視和好奇的情緒。
“你是一個很有趣的變數。所以,我來見見你。”
周陽感覺後背一片冰涼。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個棋手,在黑暗中攫取利益。卻沒想到,在更高層次的存在眼裡,他連棋子都算不上,只是一粒意外的石子。
那種無力感,讓他有些窒息。
“說完了?”他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乾澀,沙啞。
“說完了。”
“那你可以走了。”周陽道,“我對當什麼‘變數’沒興趣。我只想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聖女站起身。
她的身形很高,比尋常女子要高一些。白紗遮面,只露出一雙眼睛,卻予人一種無法直視的壓迫感。
“你安穩不了。”她說,“從你踏入修行的那一刻起,你就回不了頭了。棋盤已經因為你而震盪,所有棋手,都會注意到你。”
說完,她向亭外走去。
腳步很輕,落地無聲。就像一片羽毛,飄在了草地上。
周陽沒有動。
他只是看著她的背影,看著那身皎潔如雪的白衣,慢慢融入漸濃的夜色裡。沒有回頭,沒有再說一句話。
就那麼走了。
亭子裡,只剩下周陽一個人。
夜風灌了進來,很冷。他這才發覺,自己手心的汗,已經把刀柄浸得又溼又滑。
他抬起頭,看向聖女之前一直望著的方向。
夕陽已經完全沉下去了。天邊只剩下一片暗紅色的餘燼。
周圍,安靜得可怕。
他感覺,自己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推入了一個更加洶湧、更加黑暗的漩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