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牢獄探視,秦霜的決絕(1 / 1)
死牢深處,沒有光。
唯有一盞油燈,擱在青石砌成的甬道盡頭。燈火如豆,在潮溼的穿堂風裡搖搖晃晃,將牆壁上的水漬映成一張張扭曲的人臉。
周陽邁下最後一級臺階。
靴底踩在黏膩的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年的腥氣,像是生鐵在鹽水裡泡了三個月,又混著爛泥和腐肉的味兒。這種味道不衝,卻往人骨頭縫裡鑽。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昏暗,落在牢房中央。
那裡懸著一副刑架。兩根粗鐵鏈從頂端垂下,末端扣著黃銅鎖環,鎖環深深陷入兩截白骨——那是人的鎖骨。
秦霜就掛在那裡。
她的雙臂被反剪吊起,整個人的重量全靠那兩根穿透鎖骨的鐵鏈支撐。那件曾經名動安陽郡的錦衣衛飛魚服,此刻成了掛在身上的破布條,青白相間的布料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顏色,被暗紅的血跡浸透,乾涸,又滲出新的血。
她垂著頭。黑色的長髮散落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周陽停在柵欄前。
鐵柵欄足有手腕粗細,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泛著微弱的暗芒,像是一圈圈勒緊的絞索,把牢房裡的氣息徹底隔絕。
守在門口的兩名獄卒轉過身。他們穿著制式的皂衣,腰間掛著刑鞭和鑰匙,眼神麻木而冷漠。
“什麼人?“左邊的獄卒皺起眉,目光掃過周陽身上的血影衛黑袍,最後停在那張銀質面具上,“此地乃是鎮魔司死牢,囚禁重犯,無千戶大人手諭,任何人不得——“
周陽抬起右手。
他的指間夾著一枚令牌。
令牌呈暗紅色,上面烙印著一個猙獰的“血“字。這是血影衛的身份銘牌,也是他在廢棄王府從那具屍體上扒下來的。
兩名獄卒對視一眼。
血影衛的名頭,在這鎮魔司裡並不陌生。那是國師大人的私軍,向來只聽命於一人,行事詭秘,手段狠辣。別說是他們這些看守死牢的獄卒,就算是鎮魔司的千戶,見了血影衛也要讓上三分。
“原來是血影大人。“右邊的獄卒換上一副恭謹的面孔,躬身行禮,“不知大人深夜前來,有何公幹?“
周陽沒有說話。
他只是用那雙藏在面具後的眼睛,淡淡地掃了兩人一眼。然後他收回令牌,邁步向前。
兩名獄卒下意識地後退半步,讓出了牢門的位置。
周陽走到門前,停下腳步。他的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那是從屍兵手裡奪來的制式長刀,刀鞘上的銅飾在燈火下泛著冷光。
“開啟。“他的聲音沙啞,這是他刻意壓低的嗓音,“我要審這個犯人。“
獄卒猶豫了一下:“大人,這犯人乃是重犯,上面有令,任何人不得——“
“我說,開啟。“
周陽轉過頭。
面具上那兩個漆黑的孔洞,正對著獄卒的臉。他沒有任何動作,但一股森寒的氣息從黑袍下滲出,像是一條冰冷的蛇,爬上了獄卒的後頸。
獄卒打了個寒顫。
“是……是。“
他手忙腳亂地掏出鑰匙,插入鎖孔。鐵鏈嘩啦作響,沉重的牢門被拉開。
周陽邁步走進牢房。
身後,鐵門再次關上。
他沒有急著走向秦霜,而是先環視了一圈。牢房不大,三面都是石壁,唯有正面是鐵柵欄。牆角堆著些發黴的稻草,一隻斷了腿的老鼠從稻草裡竄出來,吱吱叫著鑽進了牆縫。
這裡沒有刑具。因為刑具就是秦霜自己。
周陽走到她面前。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三步。這個距離,他可以看清她每一寸肌膚上的傷痕——鞭痕、燙傷、刀口。有些已經結痂,有些還在滲血。她的十指指甲被拔去三根,露出的血肉呈暗紫色。
他靜默了片刻。
然後,他伸出手,用兩根指頭,輕輕挑起秦霜的下巴。
“這就是名動一方的錦衣衛百戶?“他的聲音依舊是那種沙啞的語調,帶著三分輕慢,三分玩味,“怎麼,見了本座,連眼皮都不抬一下?“
秦霜的頭被迫仰起。
她的嘴唇乾裂,上面有幾道血口子。臉上的血汙和塵土混在一起,幾乎看不清原本的容貌。唯有一雙眼睛,依舊明亮得驚人。
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求饒,只有一種近乎死寂的冷漠。和……厭惡。
她認出了這身黑袍。
血影衛。
國師的走狗。
“要殺就殺。“她的聲音很輕,但字字清晰,“不必多費口舌。“
周陽的手指頓了頓。
他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真正的決絕。那是一種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坦然。她知道自己的處境,知道自己落在這些人手裡意味著什麼。但她不打算低頭。
更不打算乞求。
周陽收回手。
他後退半步,側過身,背對著牢門的鐵柵欄。他的黑袍寬大,遮住了大部分光線,在秦霜面前投下一片陰影。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再是那種刻意的沙啞,而是恢復了本來的腔調,輕飄飄地,像是兩個熟人在街邊偶遇。
“五百兩。“
秦霜的眼睫顫了一下。
周陽從懷裡掏出一塊帕子,慢條斯理地擦著剛才碰過她下巴的手指。他的動作很隨意,但聲音卻很認真。
“五百兩銀子,買你一條命。“他把帕子隨手扔在腳邊的稻草上,“這生意,做不做?“
秦霜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渾身的肌肉在一瞬間繃緊。鎖骨上的鐵鏈隨之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鮮血順著傷口重新湧出。
她死死盯著面前的人。
那雙眼睛——
在銀質面具的孔洞後面,那雙眼睛裡帶著三分戲謔,七分認真。那種玩世不恭的笑意,和一種在生死邊緣磨礪出來的鋒銳。
是她認得的。
是她熟悉的。
“周……“
她剛要開口,周陽卻豎起一根指頭,抵在唇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噓。“
他微微側頭,用餘光瞥了一眼身後的鐵柵欄。那兩名獄卒站在門外,雖然隔著一段距離,但這個方向,他們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過牢房。
秦霜立刻明白了。
她咬緊牙關,把湧到舌尖的話吞了回去。但她的眼眶,卻在那一瞬間泛起薄紅。
她以為自己會死在這裡。
她以為自己會在某個深夜,被折磨至死,或者被那個所謂的國師煉成一具沒有神智的傀儡。她早已做好了準備。
但她沒有想到,他會來。
這個滿嘴只有“加錢“二字的混蛋,這個在任何時候都在算計利益的滑頭,竟然真的闖進了鎮魔司的死牢。
“你怎麼……“
她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壓抑到極點的激動。
周陽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的目光落在秦霜的鎖骨上,那裡已經被鐵鏈磨得血肉模糊。他的眉頭皺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開來。
“行了,廢話少說。“
他從黑袍下取出一枚小瓷瓶。那是他在地宮裡搜刮來的金創藥,雖然不是什麼稀世珍寶,但止血療傷還是綽綽有餘。他把瓷瓶放在秦霜腳邊的稻草上。
“聽著。“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救你的事,等會兒再說。但現在,有一件事,你必須告訴我。“
他抬起頭,直視秦霜的眼睛。
“鎮魔司的地下三層,關著什麼?“
秦霜的呼吸滯了一瞬。
她看著周陽的眼睛,看到了某種深思熟慮的謀劃。她不知道周陽是怎麼知道地下三層的存在,但她知道,他既然問了,就一定有他的理由。
“一隻獸。“
她的聲音同樣壓得很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地煞獸。“
“國師留下的後手。他要用我的玄陰體質,去煉化那隻獸。“她的眼中閃過一絲狠戾,“如果我能被救出去……那隻獸,必須死。否則,它一旦掙脫束縛,整個鎮魔司都會淪為它的獵場。“
周陽的眼睛微微眯起。
地煞獸。
他在地宮裡見過太多奇怪的玩意兒,屍兵、血蟬、意志觸鬚。但這所謂的地煞獸,聽名字就不是什麼善茬。
“它在哪裡?“
“地下三層的最深處。“秦霜的額角滲出一層細汗,鎖骨的劇痛讓她的聲音開始發顫,“從這條甬道往回走,盡頭有一個暗門。門上有封印,只有鎮魔司千戶以上的身份才能開啟……“
她的話還沒說完,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周陽的反應極快。
他的身形一閃,瞬間貼近秦霜的身側,背對著鐵柵欄,用寬大的黑袍遮住了兩人之間的空隙。他的手按在秦霜的肩上,做出一副審訊的姿態。
“說,你的同黨都有誰?“
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沙啞,音量恰好能讓門外的獄卒聽見。
腳步聲在牢門外停住。
一個獄卒的聲音傳進來:“大人,時辰不早了,還要繼續審嗎?“
周陽轉過身。
他的黑袍在轉身時劃出一道弧線,恰好將那瓶金創藥遮在陰影裡。
“急什麼?“
他的語氣帶著不耐煩,“本座才剛剛開始。“
獄卒訕訕退後:“是是是,大人慢慢審,小的們就在外面候著。“
腳步聲遠去。
周陽重新轉回身,看向秦霜。
她的臉色已經白得像一張紙,額角的汗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飛魚服的殘片上。剛才那番話,幾乎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撐得住嗎?“
他的聲音很輕,不再有任何玩世不恭的意味。
秦霜深吸一口氣,用盡全力,擠出一個字。
“行。“
周陽盯著她的臉看了片刻。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好。“
他的手伸向腰間,握住了那枚黑鐵戒指。
“既然你把底牌都告訴我了,那我也得拿出點誠意。“
他湊近秦霜的耳邊,聲音壓到最低。
“接下來我要做的事,可能會弄出很大的動靜。你要做好準備,在混亂開始的那一刻,想辦法撐住。“
秦霜的眼睛微微睜大。
“你要……“
“放出那隻地煞獸?“周陽冷笑一聲,“為什麼不呢?“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秦霜鎖骨上的鐵鏈。
那鐵鏈不是普通的鐵,上面刻著禁錮真氣的符文。憑他現在的實力,想要在不驚動獄卒的情況下解開,幾乎不可能。
但他不需要解開。
他只需要製造混亂。
“五百兩。“他再次重複了一遍那個數字,聲音裡帶上了三分輕佻,“這可是友情價。你欠我的,以後慢慢還。“
秦霜看著他。
她想說些什麼,但所有的語言都哽在喉嚨裡。最後,她只是動了動嘴唇,用口型說了兩個字。
“小心。“
周陽的嘴角彎了彎。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轉過身,大步走向牢門。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燈火下被拉得很長,那身黑袍像是一道劈開黑暗的刀鋒。
走到門前,他停住腳步。
“等著。“
他沒有回頭。
鐵柵欄在他身後投下一道道柵影,而他的身影,逐漸消失在甬道的盡頭。
秦霜掛在那裡,看著他離開的方向。
她的眼睛裡,那層死寂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有光,透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