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天羅地網,反設殺局(1 / 1)
屋瓦上的篤篤聲停了。
周陽站起身,夜風吹動他寬大的黑袍。他像一隻收攏了翅膀的夜梟,悄無聲息地滑下屋脊,落進後巷的陰影裡。
巷子很窄,堆著雜物。空氣裡有股剩菜餿水的酸臭。他沒在意,只是脫下了身上的血影衛制服。那件衣服帶著血腥和權勢的味道,現在已經完成了它的使命。他把它團成一團,塞進一個裝滿爛菜葉的竹筐裡,再壓上一塊破木板。
做完這一切,他從懷裡摸出一套粗布短衫換上。衣服是灰色的,漿洗得發白,袖口還有磨破的邊。他像是這京城最普通的底層人,走在街上不會有人多看一眼。
他走出巷子,腳步不快不慢。
今晚的京城,比平時安靜。巡邏的錦衣衛和鎮魔司的隊伍多了三成。火光在街道上一閃而過,每個人的臉都繃得很緊。他們在搜捕逃犯周陽,和那個“同夥”秦霜。
周陽低著頭,混在稀疏的行人裡。一個賣餛飩的老頭推著車子,熱氣在冷夜裡散成一團白霧。周陽甚至能聞到豬骨湯的香味。他只是路過。
他拐進另一條街,這裡更偏。一家當鋪還亮著燈。門板上的“當”字漆色剝落,像一隻睜開的疲憊的眼睛。他走上前,扣了三下門環。不重,也不輕。
裡面傳來腳步聲。門拉開一道縫,一張精瘦的臉探出來。“當東西?”那人聲音沙啞。
周陽不說話。他從懷裡取出三個用油紙包著的小包裹,遞過去。每個包裹大小不一,但分量差不多。
“東西送到地方,剩下的錢就是你的。”周陽的聲音壓得很低,“一個,送到吏部李侍郎府對面的書局。一個,送到都察院左都御史家門口的饅頭攤。最後一個,送給城東清流領袖,劉學士府上的花匠。”
那精瘦的臉愣了一下。他掂了掂包裹,裡面不像是金銀。
“死人的買賣,價錢要加。”
“你怕死,就別接。”周陽說,“錢,足夠你再買一條街的房子。”
精瘦漢子不再說話。他把三個包裹收進懷裡,點了點頭,關上了門。
周陽轉身,再次融入黑暗。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表情沒有一點變化。就像在賬本上記下一筆支出。他投入的是情報和風險。他期望的回報,是讓這潭死水徹底攪渾。
吏部侍郎李文博的書房裡,燈火通明。
李文博是個胖子,此刻卻一點睡意沒有。他光著腦袋,手裡拿著一串念珠,一圈一圈地捻。桌上的茶涼了,他也沒喝。他在等一份東西。
一份能讓他扳倒政敵的東西。
他等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更夫都打了兩遍梆子。
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的時候,門外傳來輕微的響動。不是敲門聲,而是有什麼東西從門縫下塞了進來。
李文博的呼吸一滯。
他走過去,俯身,撿起地上的油紙包。很薄。他拆開,裡面不是信,而是一本薄薄的賬冊。紙張很普通,墨跡卻很新。
他翻開第一頁。
戶部尚書,趙全。三年間,貪墨賑災款,三十萬兩。下面清清楚楚記著時間,地點,經手人,還有藏匿贓款的銀莊票號。
李文博的手抖了一下。
他繼續翻。工部侍郎,錢德。科舉舞弊,收取白銀十五萬兩。兵部武選司郎中,王謙。倒賣軍械,獲利五十萬兩……
每一個名字,都像一記重錘,砸在他的心上。這些都是他的死對頭,是盤踞在朝堂上多年的大樹。他想動他們很久了,卻一直找不到能一擊致命的斧頭。
現在,斧頭自己送上門了。
李文博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他不是害怕,是興奮。一種嗜血的興奮。他合上賬本,賬本的封皮是黑色的硬牛皮,摸上去有些涼。
他立刻叫來心腹。“備車!立刻去劉學士府上!”
今夜,京城註定無眠。
幾乎在同一時間,都察院左都御史陳正的書房裡,也多了一本同樣的賬冊。陳正年紀大了,戴著老花鏡,一字一句地看。他看得極其仔細,手指在那些名字和數字上輕輕劃過。
他的老伴端著一碗熱參湯進來,見他臉色發白,關切地問:“老爺,這是怎麼了?”
陳正抬起頭,老花鏡後面的眼睛裡,閃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光。
“老伴,去把我的官服拿出來。”他說,“要用最正式的那一套。天亮之後,有好戲看了。”
而那些賬本上記錄的人,就沒這麼從容了。
工部侍郎錢德的府邸,後院的小灶突然起了火。僕人驚慌失措地跑來報信,錢德卻一腳踹開,衝進灶房,把一沓剛放進火盆的賬本搶了出來。賬本的邊角已經燒黑,他用手拼命拍打火星,燙得滿手是泡也感覺不到疼。
他知道,火燒得再快,也沒別人的嘴快。
戶部尚書趙全更直接。他收到訊息後,立刻開啟密室,想把那些銀票轉移。可他剛把暗門的磚石撬開,就愣住了。
暗室裡空空如也。
他藏在裡面的金銀細軟,那幾箱他視為身家性命的東西,全都不見了。只有一個字條,用匕首釘在木板上。
字條上寫著:查水錶。
趙全兩眼一黑,癱坐在地。
天,還沒亮。
但整個京城的官場,已經像被投進了一塊巨石的池塘。暗流在底下瘋狂湧動。
周陽沒有回去看熱鬧。他回到了義莊。
秦霜還在休息,呼吸平穩,臉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他坐在她身邊,用一塊溼布,輕輕擦去她額頭的薄汗。她的皮膚很涼,帶著久病初愈的脆弱。
他做完這些,就走到外面,靠著一棵槐樹坐下。
他從腰間摸出煙桿,卻想起菸絲早就沒了。他只是把煙桿叼在嘴裡,無聊地用牙齒咬著菸嘴。
遠處,京城的輪廓在晨曦中慢慢清晰。隱約能聽到一些尖銳的鑼聲,還有馬車急促駛過石板路的聲音。他的“投資”,開始產生利息了。
他不需要去早朝,也能想象到那會是怎樣一幅景象。
李文博,陳正,劉學士這些清流派,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拿著賬本瘋狂撕咬。那些被咬中的官員,會拼命掙扎,互相攀咬。朝堂會變成一個巨大的菜市場,吵鬧,混亂,血肉橫飛。
而皇帝,坐在龍椅上,看著這一切。
他必須給個說法。為了平息眾怒,為了彰顯皇家威嚴,他會下令嚴查。查,就需要人去查,需要地方去查。
周陽吐掉嘴裡空蕩蕩的煙桿。
他等的,就是這個“查”字。
一旦查起來,京城裡的禁區,那些平時不許任何人踏足的地方,就會開放一個口子。比如,某些和貪官有牽連的王府別院。再比如,皇宮底下,那個國師養傷的“血池”。
水渾了,才好摸魚。
他把煙桿插回腰間,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骨頭髮出一陣輕微的脆響。他看了一眼義莊裡秦霜的房間。
是該給她準備一個更安全的地方了。
一個,由他親手打造的,誰也闖不進來的安全屋。
他轉身,走向義莊的更深處。那裡有他之前佈下的東西。一些屍體,一些毒藥,還有一些……等待著他去點燃的引線。
天羅地網已經撒下。
他既是那個撒網的人,也是那個等著收網的漁夫。
只不過,他要收的,不只是幾條小魚。還有那條藏在最深處的,吃人的大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