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殺機,就在今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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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浸透了安陽郡的每一個角落。

周陽回到自己房間,沒有點燈。他習慣了黑暗。

黑暗能讓人心靜。

他將錢袋扔在桌上,銀子與木桌碰撞,發出一聲悶響。這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像是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他走到床邊,腳下的地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沒有立刻坐下,他站著,閉上了眼睛。

腦子裡,觀星臺下的密室、青銅龍骨的觸感、還有那老東西不甘的咆哮,一幕幕閃過。那些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他摸了摸胸口。

那塊青銅龍骨殘片就貼身放著,隔著一層粗布衣料,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溫熱。像一團不會熄滅的火種。

這是他的新本錢。

有了這個,他才能真正開始算計,而不是一味地燃燒生命去賭。

桌上,那個陳千戶派人送來的錢袋,像是在嘲笑所有人的貪婪。它既是催命符,也是啟動資金。

周陽睜開眼。

黑暗不再只是黑暗。他看清了桌子的輪廓,看清了椅子的影子。

他走過去,從床下拖出一隻舊木箱。箱子裡沒有多少東西,只有幾件換洗衣物,還有一張卷得緊緊的羊皮圖。

他將圖在桌上鋪開。

安陽郡全圖。

圖很舊了,邊緣有些捲曲磨損。上面用墨筆畫著街道、府邸、河流。還有一些用硃砂做的標記,那是他以前為了活命,偷偷記下的錦衣衛暗哨分佈。

現在,這張圖有了新的用處。

他點燃了油燈。

豆大的火光跳動起來,將他專注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壁上,拉得細長。

他看著地圖,目光沒有焦點。腦子裡,天理教三個字像烙印一樣燙。他不是君子,更不是大俠。他不懂什麼家國大義,他只信奉等價交換。

方天用命給了他第一桶金。現在,天理教找上門來,想把這筆賬連本帶利地收回去。

周陽覺得,這事可以商量一下。

比如,利息怎麼算。

他拿起一根炭筆,在地圖上緩緩移動。筆尖粗糙,摩擦著羊皮,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圈出的第一個地方,是城南的一家米鋪。

米鋪老闆是個老實人,但周陽知道,這家鋪子每個月都要往城外的某個村子運一大批“米”。那些米袋裡,一半是大米,一半是天理教在各省收集的情報。

這是他們的一個情報中轉站。

第二筆,他圈在了城東,一間當鋪。

當鋪的掌櫃朝九晚五,看起來比誰都規矩。可週陽記得,半個月前,他親眼看到兩個黑衣人抬著一個沉重的箱子進了當鋪的後院。那箱子,用的是京城專用的樟木。

天理教在安陽郡的錢庫。

第三筆,他圈在了城北的亂葬崗。

那裡有個廢棄的土地廟。每個月的十五,廟裡會有香火。去的不是信男信女,是些走投無路的亡命徒。他們去那裡,是為了接一份能讓他們賭上性命的活計。

一個招攬打手的黑市。

三個圈,像三隻瞪大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安陽郡的心臟。

周陽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敲擊著。一下,又一下,像是鐘擺在倒數。

門被輕輕推開了。

秦霜走了進來。

她換下了一身煞氣的錦衣衛勁裝,穿上了一件尋常的青色長衫,長髮用一根木簪簡單地束在腦後。

如果不看她腰間那柄未曾離身的繡春刀,她就像個鄰家的清秀女子。

“沒睡?”她看到桌上的燈火,輕聲問。

“睡不著。”周陽頭也沒抬,視線依然鎖定在地圖上,“有活幹了。”

秦霜走到桌邊,目光落在了那三個用炭筆畫出的圈上。她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天理教的據點?”她一眼就看出了門道。這幾個月搭檔下來,她對周陽的思路已經很瞭解。

“算不上據點。”周陽用筆尖點了點米鋪,“這裡,是他們的耳朵。”又點了點當鋪,“這裡,是他們的錢袋子。”最後,他指向亂葬崗,“這裡,是他們的刀。”

秦霜沉吟了片刻,眉宇間出現了一絲殺意。

“我們的人手足夠。”她果斷地說,“我立刻調集信得過的校尉,分三路,連夜搗毀這些地方。打草驚蛇也無妨,先把他們在安陽的根給拔了!”

這是錦衣衛的標準做法,也是秦霜最擅長的手段。簡單,直接,有效。雷霆一擊,斬草除根。

“不。”

周陽搖了搖頭。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

他抬起頭,油燈的光映在他眼裡,那雙眸子亮得嚇人,像是兩簇鬼火。

“我們不去做這種髒活累活。”

“不摧毀?”秦霜的眉頭蹙得更緊了,“那你的意思是?”

周陽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半分暖意,只有純粹的、冰冷的算計。

“我們不去殺人。”他用炭筆在三個圈的外圍,又畫了一個更大的圈,將它們全都圍了進去,“我們去搶錢,搶名冊。”

他一邊說,一邊用筆尖戳著地圖,彷彿那不是一張紙,而是安陽郡的五臟六腑。

“錢庫裡的銀票,我們拿走。情報中轉站的冊子,我們也拿走。”

秦霜看著他,沒有說話。她知道,這只是個開始。周陽的腦子裡,一定還有更深的東西。

“然後呢?”她問。

“然後,”周陽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他放下炭筆,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我們把‘天理教餘孽在安陽郡的活動據點’這份訊息,賣一個天價。”

“賣給誰?”秦霜幾乎是下意識地問。

“賣給他們最想躲開的人。”周陽的目光穿過燭火,看向窗外無邊的黑夜,“比如,陳千戶。再比如,安陽郡那些看天理教不順眼的地頭蛇。”

秦霜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半天沒有說話。屋子裡只剩下燈火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她終於明白了周陽的計劃。

這不是一次單純的圍剿。

這是一次投毒。一次能把整個安陽郡的水都徹底攪渾的投毒。

他們不動手,只遞刀。讓那些本來就互相看不順眼的豺狼虎豹,為了天理教這塊肥肉,自己撕咬起來。

“你瘋了。”過了半晌,秦霜才吐出這三個字。但她的語氣裡,沒有責備,只有一種近乎於荒謬的震驚。

“我清醒得很。”周陽重新拿起那支炭筆,在地圖上畫了一個箭頭,從當鋪指向陳千戶的府邸,“陳千戶恨不得我們死。如果我們告訴他,天理教的錢庫在這裡,他會去嗎?”

“他會。”秦霜毫不懷疑地回答,“他會帶著所有人,像瘋狗一樣撲過去。”

“對。”周陽又在米鋪旁邊畫了幾個問號,“那些想取天理教而代之的幫派,如果知道天理教的情報網在這裡,他們會做什麼?”

“他們會派人去滲透,去破壞,去搶奪。”秦霜順著他的思路說了下去,她的聲音越來越低,眼神卻越來越亮,“他們會把那裡變成一個戰場。”

“沒錯。”周陽的手指在亂葬崗的土地廟上點了點,“至於那些亡命徒……我們把他們的名單,洩露給官府,再‘無意’中說漏嘴,讓天理教以為是我們自己做的。”

秦霜的背上,悄然起了一層細密的汗意。

她一直以為周陽只是個善於投機、心狠手辣的小子。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看清了這個人的腦回路。

那不是陰謀,那是一種近乎於神明的視角。他把自己從棋盤上抽離出來,站在一個更高維度的位置,冷冷地看著棋盤上的所有棋子,然後撥動其中一根,引發一連串的連鎖反應。

他要的不是殺死天理教。他要的是,讓天理教被所有人孤立,被所有人撕碎。

“我們的人,只需要在最關鍵的時候進去,把值錢的東西撈走。”周陽總結道,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抬起頭,看向秦霜。那雙眼睛裡閃爍著一種病態的、令人不安的興奮光芒。

“今晚,我要讓安陽郡的水,徹底變渾。”

“讓所有人都跳起來,我們才好摸魚。”

秦霜久久地凝視著他。

她在這個比自己小好幾歲的少年臉上,看到了一種她從未在任何同齡人,甚至任何老謀深算的政客身上見過的東西。

一種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惡意。

那不是大奸大惡的宣言,而是一種……樂趣。一種將整個世界玩弄於股掌之中的、冷酷的樂趣。

“黑市那邊人多手雜,一旦動手,很容易暴露。”秦霜沒有再質疑計劃的可行性,而是開始思考執行層面的細節。這意味著,她已經預設了這套瘋狂的計劃。

“所以,我們不動手。”周陽拿起桌上那個錢袋,倒在手裡,銀白的銀子在燈下閃著光,“我們用錢買通那裡的混混,讓他們在今晚上演一場黑吃黑。我們只需要找個高處,看著戲,順便把火點燃。”

他說著,將銀子一枚一枚地收回錢袋。

動作不緊不慢,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感。

秦霜看著他,忽然問道:“你就不怕失控嗎?這麼多勢力攪在一起,最後的結果,誰也無法預料。”

“怕什麼?”周陽嗤笑了一聲,“水越渾,魚才越多,魚也才越懵。我們不就更好撈嗎?”

他站起身,將地圖小心翼翼地卷好,塞回木箱。

“最壞的結果,無非就是安陽郡大亂。陳千戶焦頭爛額,天理教元氣大傷。而你我,早就帶著錢,遠走高飛了。”

他頓了頓,看向秦霜。

“當然,如果你不想走,我也不會勉強。畢竟,我們是合作伙伴。”他第一次,用這個詞來形容他們的關係。

秦霜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撥動了一下。

她移開視線,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別廢話了,說吧,第一步做什麼。”

周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準備工具。麻繩、蒙面布、還有一些能製造大動靜的小玩意兒。”

他將錢袋拋給秦霜。

“這些錢,你拿著去辦。別省,用最好的。”

秦霜穩穩地接住錢袋,入手一沉。

“黑市那邊,誰去聯絡?”

“我去。”周陽回答,“那種地方,女人太顯眼。而且,我更喜歡在魚龍混雜的地方,聽一些有趣的故事。”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

外面的冷風灌了進來,吹得燈火一陣搖曳。

“子時,城西,鐵匠鋪後門見。”

他丟下這句話,身影便融入了門外的黑暗裡,再無蹤跡。

秦霜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個沉甸甸的錢袋,袋口用皮繩系得死死的。

她低頭看了一眼。

然後,抬起頭,看向周陽消失的方向。

許久,她才輕聲自語。

“真是個……瘋子。”

但不知為何,她的嘴角,卻勾起了一抹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弧度。

這瘋子,好像還挺有趣的。

她轉身,吹熄了桌上的油燈。

黑暗重新籠罩了房間,也掩蓋了那張即將掀起驚濤駭浪的地圖。

殺機,就在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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