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通往京城的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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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上全是黃土。

馬蹄踏過,揚起一陣乾燥的塵。風一吹,就糊了人一臉。

周陽在前,秦霜在後。兩人都換了一身最普通的青布衣衫,頭上戴著遮陽的斗笠,壓低了帽簷,只露出下巴和嘴巴。看著就像尋常的趕路兄妹,沒什麼出奇的地方。

連續騎了三天馬,周陽的後腰已經有些發酸。他握著韁繩的手,關節都有些僵硬。身下的這匹馬是當初從安陽郡城外馬市挑的,腳力不錯,耐力也好。就是性子野了點,偶爾會打個響鼻,甩甩腦袋,表達不滿。

秦霜的狀態比他好些。她的內力功底深厚,調理傷勢也快。那道在江邊受的傷,已經不再流血,只是牽動時還會有些痛。她一言不發地跟在後面,沉默像一座小山。斗笠的陰影裡,她的嘴唇總是緊緊抿著。

這條路向北。筆直,好像沒有盡頭。

傍晚時分,前方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鎮子。炊煙從稀疏的屋頂升起,在灰濛濛的天空裡畫出一道筆直的煙柱。

“進去歇歇腳。”周陽勒住馬,回頭說了一句。

秦霜點點頭。

兩人牽著馬,走進了鎮子。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兩旁是些商鋪和住戶。行人不多,看到他們這兩個風塵僕僕的陌生人,也只是多看一眼,便低頭忙自己的事去了。

周陽熟門熟路地找到一家掛著“通匯錢莊”牌子的店鋪。當鋪裡換來的那張銀票,面額不小,尋常小鋪子根本找不開。他讓秦霜在街角等著,自己掀開布簾,走了進去。

櫃檯後的朝奉抬了抬眼皮,眼神很精明。

“兌點散銀,再換些銅錢。”周陽將銀票從懷裡摸出來,輕輕放在櫃檯上。他沒多說一個字。

朝奉拿起銀票,對著光線照了照,又用指甲掐了掐紋路,確認無誤。他沒問來歷,這是行規矩。

“客官稍等。”

很快,一串沉甸甸的銅錢,還有幾錠大小不一的碎銀子,用布包著,推到了周陽面前。

周陽掂了掂分量,塞進懷裡,轉身就走。

他沒有直接去找秦霜,而是先拐進了一家藥鋪。

“老闆,止血的草藥,要最好的。再有,清熱去火的,也來一些。”他指著貨架上的幾個藥罐說。

藥鋪老闆是個乾瘦的老頭,慢悠悠地給他抓藥。嘴裡還嘟囔著:“年輕人,火氣不要這麼大,要多喝水。”

周陽沒理他,付了錢,拿著包好的藥包出來。

秦霜還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像。夕陽的餘暉給她斗笠的邊緣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走吧,找個地方住下。”周陽走過她身邊,低聲說。

他們找了個不顯眼的驛站。不是那種官家驛館,只是民間供人歇腳腳的簡陋院子。一個獨眼的老頭負責看管,收了錢,也不登記,隨便指了個柴房後面的偏院給他們。

院子裡只有兩間房。

“你住那間。”周陽指了指東邊的屋子。

秦霜沒說話,自己走了進去。

周陽進了西屋,把東西放下,先打了一盆水,狠狠洗了把臉。水很涼,濺在臉上,讓昏沉的腦袋清醒了不少。他摸出懷裡的藥包,撕開,走到秦霜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

門沒關。

周陽推門進去。秦霜已經解開了外衣,正坐在床沿,自己笨拙地撕著傷口上的布條。舊布條和血痂粘在一起,每一下都牽動著皮肉。她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有些蒼白。

“別動。”周陽走過去,跪坐在她面前。

他伸手,輕輕撥開她的手指。他的手指乾燥,帶著一路的風塵。秦霜的手指冰涼,微微縮了一下,但沒有抽回去。

周陽用熱水浸溼了乾淨的布,一點點地浸潤著傷口邊緣。等血痂軟了,他才小心地、一點一點地將布條揭下來。他的動作很穩,很有耐心,不像在處理一道傷口,倒像是在修復一件珍貴的瓷器。

整個過程裡,兩人誰都沒說話。

房間裡只有布條揭開時,那種細微的撕拉聲。

重新上好藥,用乾淨的繃帶包紮好,周陽打了個結。

“好了。”他說著,站起身,準備退出去。

“周陽。”秦霜突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他停下腳步,回頭。

“謝謝。”

周陽愣了一下,隨即扯了扯嘴角。“記賬上。”

他轉身出了房間,帶上了門。門外,他靠在牆上,長出了一口氣。剛才靠得太近,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血腥味,還有一種說不出的,像是冷霜一樣的氣息。

晚上,兩人在驛站簡陋的飯堂裡吃飯。只有幾樣小菜,兩碗糙米飯。

吃飯的人不多,只有鄰桌兩個看起來像是走南闖北的商人,正在高聲聊著天。

“聽說了嗎?安陽郡那邊,可是大亂啦!”一個胖商人說,嘴裡塞滿了飯。

“怎麼了?不是王家和郡守府正打得火熱麼?”另一個瘦一點的商人好奇地問。

“嗨!都翻篇了!”胖商人喝了一口酒,聲音更大了,“我有個遠房親戚就在那邊,他說,京城裡派下來的那個鎮撫使,叫什麼陳什麼的,辦事不力,把事情搞得一團糟,前些天直接被撤了職查辦!”

“這麼嚴重?”

“可不是嘛!那鎮撫使一走,王家和郡守府更是沒了顧忌,直接就火併了!聽說是血流成河啊!結果呢,誰也沒撈著好,兩敗俱傷!王家的家主死了,郡守也被人割了腦袋!”

瘦商人倒吸一口涼氣:“我的天!那現在安陽郡誰說了算?”

“誰說了算?現在誰也說了不算!”胖商人一拍大腿,“整個安陽郡就是個爛攤子!沒人管了!我們這些做生意的,現在繞著道走,不敢從那兒過。太亂!”

飯堂裡很安靜,他們的話一字不落地傳到了周陽和秦霜的耳朵裡。

周陽的動作停住了。他夾著一筷子青菜,停在半空中。

他對面的秦霜,正在慢慢地喝著一碗清湯。碗沿擋住了她的臉,但周陽能看到,她端著碗的手,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過了幾秒,周陽才把那口菜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

他抬起頭。

秦霜也放下了湯碗。

隔著一張木桌,兩人對視了一眼。

斗笠的陰影下,誰也看不清誰的表情。

但就在那一瞬間,周陽從秦霜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他也知道,自己的眼神裡,肯定也是一樣的。

他們的計劃,完美成功。

沒有驚天動地的狂喜,也沒有劫後餘生的激動。

那一切混亂、廝殺、算計和追殺,都隨著鄰桌那幾句閒談,被輕輕翻了過去。像是一本沉重的大書,終於翻到了新的一頁。

周陽低下頭,繼續吃飯。

秦霜也拿起筷子,夾了一口米飯。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又好像什麼都不一樣了。

吃完飯,兩人回到各自房間。夜深了,蟲鳴聲起。

周陽躺在床上,雙手枕在腦後,看著黑漆漆的屋頂。他 burns掉了五十年的壽命,換來了一次“屍皇”的名號,換來了所有人的忌憚,也換來了安陽郡的權力真空。

值嗎?

他想起秦霜在船上說的那句“記賬上”。

又想起她剛才說的那句“謝謝”。

他想,或許值。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兩人就起身了。

周陽付了房錢,牽出馬。秦霜已經等在了院門口,晨光勾勒出她纖細的輪廓。

“走了。”周陽翻身上馬。

秦霜也上了馬。

兩騎一前一後,再次匯入了那條通往北方的官道。馬蹄聲敲打著路面,清脆,有力。

前方的官道在初升的陽光下延伸,看不見盡頭。

通往京城的路,還很長。但至少,他們甩掉了身後那個叫做“安陽郡”的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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