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暗流湧動(1 / 1)
城南,東廠分署。
一股腐朽的香氣瀰漫在空氣中。那是陳年檀香混著淡淡的血腥味,燻得人頭暈腦脹。
曹檔頭坐在太師椅上。
他左手輕輕撫摸著右手腕。
那裡本該有五根手指。現在只剩四根。空蕩蕩的地方,像一個恥辱的笑。昨晚那個姓周的小子,就在這兒,斬斷了他一根手指。
他身邊站著手下,一個個低著頭,連呼吸都放輕了。沒人敢看他。沒人敢說話。
整個屋子,死一樣寂靜。
突然。
“啪!”
一聲脆響。
曹檔頭手裡的茶杯,被他捏得粉碎。滾燙的茶水和瓷片混在一起,割破了他的手掌。血珠順著指縫往下淌。
他好像沒感覺到疼。
“廢物!”
兩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不響,卻像冰錐,扎進每個人的骨頭裡。
跪在下面的一個番子,身子抖得像篩糠。
“檔頭息怒!那小子……那小子太滑了,我們搜了整條街,連根頭髮都沒找到……”
曹檔頭慢慢抬起眼。
那雙眼睛裡沒有怒火。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沒找到,就繼續找。”
他聲音很平。
“把整個城南都給我圍起來。挨家挨戶地搜。水井裡,灶臺下,床板底,都給我撬開看。”
他頓了頓,左手拿起桌上的公文。
“傳我的令,發海捕文書,發江湖追殺令。”
“活捉周陽者,賞銀千兩,官升一級。”
“提供線索,屬實者,賞銀三百。”
他站起身,走到那名跪著的番子面前。用那隻完好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如果再讓我失望……”
他的聲音輕得像耳語。
“你就替他去死吧。”
那番子嚇得魂飛魄散,磕頭如搗蒜。
“是!是!奴才這就去辦!”
曹檔頭揮了揮手。
屋子裡的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屋子又恢復了寂靜。
曹檔頭坐回椅子上,看著自己流血的右手。他沒有包紮,就任由血滴落在地上,綻開一朵朵小紅花。
他必須找到那個小子。
不僅因為那根手指。
更因為那小子,是秦霜的人。是錦衣衛的人。
在他眼皮子底下,殺了東廠的人,還跑了。這要是傳出去,他曹進的臉,東廠的臉,往哪兒擱?
城南,要變天了。
……
城南的另一頭,地煞門。
一間隱蔽的茶室裡,趙坤正坐在那兒,慢悠悠地品著茶。
茶是上好的雨前龍井。
水是山泉水。
他喝得很仔細,彷彿外面天塌下來,也與他無關。
一個門徒匆匆跑進來,神色慌張。
“掌門!不好了!”
趙坤眉頭一皺,放下茶杯。
“慌什麼?天塌下來了?”
“掌門,東廠……東廠把城南封鎖了!發海捕文書,全城搜捕一個姓周的郎中!”
趙坤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姓周的郎中?
劉大夫那個小徒弟?
他腦子飛速轉動。那天晚上,周陽被錦衣衛帶走,他以為周陽死定了。劉大夫也下落不明。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現在東廠要找一個姓周的郎中?
趙坤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東廠辦事,從來不會無的放矢。他們要找的人,一定和昨晚那場血案有關。
他們找不到,說明周陽還活著。
一個能讓東廠如此興師動眾的人,手裡肯定捏著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趙坤想起了劉大夫。
那個老東西,藏著一本《青囊書》,那是連東廠都眼饞的寶貝。劉大夫沒了,書呢?
是不是落到了周陽手裡?
如果真是這樣……
趙坤的心,砰砰直跳。
這已經不是麻煩了。
這是一個機會。
一個天大的機會!
他要是能把周陽的訊息賣給東廠,不僅能結下香火情,換來東廠的庇護,說不定還能撈到別的好處。
至於周陽……
一個死了的外門弟子而已。他的命,哪有自己的前程重要?
趙坤心裡有了計較。
他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的溫度,剛好熨帖了他有些發熱的腦子。
“知道了。”他對門徒擺擺手,“下去吧,關好門,最近不要出去惹事。”
“是,掌門。”
門徒退了出去。
茶室裡又只剩下趙坤一個人。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條,研好墨,提筆寫了起來。
字跡很小,很潦草。
“城南,藥鋪劉大夫舊宅附近,或有周陽蹤跡。其或持有《青囊書》。”
寫完,他把紙條小心地摺好,放進一個蠟封的竹管裡。
他叫來一個最心腹的手下。
“把這個,想辦法送到東廠曹檔頭手裡。”趙坤壓低聲音,“記住,別讓人知道是我們送的。”
那手下點點頭,接過竹管,悄然離去。
趙坤長舒一口氣。
他靠在椅子上,又開始品茶。
這一次,茶的味道,好像更香了。
他彷彿已經看到,東廠的大軍衝進周陽的藏身之處,將那小子亂刀砍死。而自己,則站在不遠處,微笑著看著這一切。
地煞門,也要抱上一條粗腿了。
……
城南,一處不起眼的院落。
周陽推開了門。
陽光有點刺眼。
他眯了眯眼,適應了一下。院子不大,角落裡堆著些雜物。三株老參就種在牆角,用破陶盆養著,長勢倒是不錯。
他走過去,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溼潤的泥土。
這就是他的本錢。
他站起身,準備回屋。
就在這時。
外面傳來了嘈雜的聲音。
很多整齊的腳步聲。還有狗叫。一聲聲吠喝,像是有人在喊話。
周陽眼神一凝。
他閃身到牆邊,耳朵貼著牆,仔細聽著。
“……挨家挨戶地搜!任何可疑的人,都不能放過!”
“……看到畫像上這個人沒有?二十歲上下,眉清目秀,是個郎中!……”
聲音很亂,但周陽聽得真切。
他嘴角扯出一個冷笑。
動作這麼快。
東廠這是傾巢而出了。
他閉上眼,腦子裡像有一張網,迅速鋪開。
曹檔頭不會只搜城南,但重點是城南。
自己的身份,是郎中,是劉大夫的徒弟。
東廠在找自己,地煞門的趙坤也知道自己的身份。
以趙坤那副趨炎附勢的德性,會做什麼?
答案不言而喻。
他會出賣自己。
用自己,去換取東廠的歡心。
周陽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沒有慌亂,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他不能再躲了。
躲,只會越來越被動。就像一隻被獵人追的兔子,總有被逼到絕路的時候。
他不是兔子。
他是獵人。
周陽轉身,走回屋裡。
他坐在桌邊,開始推演。
曹檔頭的目的是什麼?找回面子,抓住自己,可能還有《青囊書》。
趙坤的目的是什麼?自保,攀附東廠,順便撈點好處。
秦霜呢?她會做什麼?她會不會來幫自己?
想這些沒用。
周陽的思緒,很快聚焦在了一個點上。
破局的關鍵,不在東廠,不在秦霜。
在趙坤。
在趙坤,也在整個地煞門。
東廠很強,但他們是官。他們做事要講規矩,至少要講個面子。自己現在就是個地痞無賴,他們總不能為了一個無賴,把整個安陽郡都翻過來。
但地煞門不一樣。
他們是黑道。是地頭蛇。
他們沒有規矩。
要對付他們,也用不著講規矩。
周陽的眼神,越來越亮。
他已經有了一個計劃。
一個不再被動挨打,而是主動出擊的計劃。
他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發出嗒,嗒,嗒的聲響。每一下,都像是在為一個生命倒數。
第一步,趙坤。
這傢伙出賣自己,就該付出代價。他的命,是自己的。他手裡的錢,也該是自己的。
第二步,地煞門。
一個門派,總有點家底。那些家底,正好可以用來燃燒壽命,讓自己變得更強。
第三步,東廠。
當自己把趙坤和地煞門都收拾了,再跳出來,站在東廠面前。
那時候,自己就不是他們要追捕的獵物。
而是一個,能和他們坐下來談談條件的……玩家。
周陽站起身。
他走到牆邊,拿起掛在牆上的刀。刀鞘很舊,刀刃卻很亮。
他抽出刀,用指腹輕輕彈了一下。
嗡——
一聲清越的龍吟。
刀光映出他的臉。半邊臉,依舊是那個清秀的郎中。另半邊臉,在陰影裡,透著一股不屬於活人的森然。
他笑了。
“趙坤。”
“地煞門。”
“該去收賬了。”
他把刀插回鞘中,別在腰後。然後推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陽光照在他身上,卻暖和不了他分毫。
巷子口,幾個穿著黑衣的地煞門弟子正在探頭探腦,似乎也在觀望東廠的動靜。
看到周陽走出來,他們愣了一下。
周陽沒理會他們,徑直朝著一個方向走去。
那個方向,是地煞門的總舵。
他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沒有變過。
暗流已經湧動。
現在,是時候掀起點浪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