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法王的請柬(1 / 1)
石室裡很安靜。
空氣裡飄著土腥和黴味,混著草藥淡淡的苦氣。一盞豆大的油燈在牆角跳動,把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在粗糙的石壁上輕輕搖晃。
周陽盤膝坐在一張草蓆上。
他閉著眼,呼吸平穩悠長。前幾日的瘋狂搏殺,還有強行爆發的後遺症,現在都像沉在水底的泥沙,被身體裡那股新生的力量緩緩攪動起來。
一股暖流在經脈裡遊走。帶著細密的刺痛。那是身體在被修復,被重塑。每一次刺痛,都讓他感覺更強大一分。丹田裡,那股屍皇真氣如同溫順的野獸,盤踞著,蓄積著力量。
他很享受這個過程。
這是一種掌控感。掌控自己的身體,掌控力量的增長。這比從系統裡直接兌換圓滿境界,多了幾分磨礪的趣味。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雨停了。
他療傷的這座小院,是陸沉舟安插在安陽郡的一處秘密據點。位置偏僻,不起眼。院牆很高,上面還爬滿了帶刺的藤蔓。很安全。
至少,周陽一直以為很安全。
篤。篤。
兩聲輕響。
不是敲門聲。聲音是從窗戶那邊傳來的。很輕,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木窗上颳了兩下。
周陽的眼睛沒有睜開。但他的感知已經像一張網,瞬間鋪滿了整個房間。
窗外,站著一個東西。
不是人。那東西身上沒有活人的氣息。只有一股陰冷、腐朽的味道,像是剛從埋了十幾年的棺材裡爬出來。
他的真氣在經脈裡微微一凝。
“篤。”
第三聲響起。比前兩次更重。
周陽緩緩睜開了眼。眸子裡沒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靜。他從草蓆上站起身,動作很輕,沒有帶起一點風聲。
他走向窗戶。
透過窗戶上的破紙洞,他看到了那個東西。
那是一隻烏鴉。
通體漆黑,黑得像一塊吸光的炭。羽毛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它就靜靜地站在窗臺上,歪著頭,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屋裡。
那不是普通的鳥眼睛。
沒有一點神采,只有純粹的、深不見底的漆黑。像一個黑洞。
周陽的手無聲地貼在了腰間的短刀上。
他知道這隻烏鴉是誰派來的。整個安陽郡,能把一隻死物弄得如此邪門的,只有一個人。
黑水法王。
他以為那個老東西會派更多的高手來暗殺,或者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帶著大隊人馬把他連人帶房子一起平了。
沒想到,對方用了這麼一種……古老的方式。
周陽盯著那隻烏鴉。烏鴉也盯著他。一人一鳥,隔著一層薄薄的窗戶紙,對峙著。
忽然,烏鴉的眼裡亮了一下。
那不是反光。而是一種發自內部的幽光。緊接著,沙啞的聲音,帶著金屬摩擦的質感,從烏鴉的眼睛裡傳了出來。不大,卻異常清晰,彷彿直接在周陽的腦海裡響起。
“周陽。”
聲音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威壓。像是神明在凡人耳邊的低語。
“本座給你送了份請柬。”
烏鴉的嘴沒有動。聲音依舊是從那雙詭異的眼睛裡傳出。
周陽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看著那隻烏鴉,也看著它身後越來越濃的夜色。
“三日後。”聲音繼續響起,“城西,觀星臺。你我之間,該有個了斷了。”
周陽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了斷?說得這麼冠冕堂皇。不過是想把他騙出去,找個風水寶地殺掉罷了。
“你為何要去?”沙啞的聲音裡,似乎帶上了一點笑意,“因為,本座知道,你是個在乎‘人情’的傢伙。”
周陽的眼神驟然冰冷。
“秦霜。”
黑水法王輕輕念出了這個名字。
“還有你在安陽郡留下那些人。你的那些同伴,你的舊部……他們看起來,都很脆弱。像紙一樣,一捅就破。”
這才是真正的威脅。
這才是讓他無法拒絕的陽謀。
周陽的呼吸沒有變,但屋裡的溫度,卻好像瞬間降了好幾度。那盞油燈的火苗,不安地跳動了一下。
“你來,他們活。”
“你不來,……”
黑水法王沒有把話說完。但那未盡之語,比任何惡毒的詛咒都更讓人心寒。
聲音消失了。
烏鴉眼中的幽光也斂去,重新變回了那雙死氣沉沉的漆黑眼睛。站在窗臺上,像一做黑色的雕塑,一動不動。
它完成了傳話的使命。
周陽看著它,足足看了十幾個呼吸。
然後,他抬手,推開了窗戶。
吱呀一聲,打破了滿室的寂靜。
潮溼的夜風灌了進來,吹得燈火忽明忽暗。那隻烏鴉沒有飛走,似乎早就知道自己的結局。
周陽伸出手,兩根手指夾住了烏鴉的脖子。
羽毛的觸感有些油膩。骨骼在指間發出輕微的脆響。他稍一用力。
“咔嚓。”
烏鴉的脖子被他捏斷了。黑色的鳥頭無力地垂了下去。周陽隨手一扔,這隻死物就掉進了窗外的黑暗裡,連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
他關上窗,重新坐回了草蓆上。
屋裡又恢復了安靜。
但周陽的心,卻平靜不下來了。
這不是一次簡單的刺殺。這是一次宣戰。黑水法王用這種方式告訴他:從今天起,規則由我來定。你只能跟著我的節奏走。
這是陽謀。一個他不得不跳進去的圈套。
他可以不顧秦霜的死活。他可以拋棄安陽郡的所有人。他甚至可以自己一個人逃出這是非之地。這些,都符合他一貫的行事準則。
但是……
他腦子裡閃過秦霜那張總是冷冰冰的臉,閃過她遞給自己銀票時乾脆利落的動作,閃過她在陳千戶面前維護自己的樣子。
他發現,自己做不到。
那種感覺很陌生。像心裡長出了一根看不見的線,線的另一頭,牽著另一個人。一牽動,就會微微發疼。
“媽的。”他低聲罵了一句。
這就是所謂的弱點嗎?他一直以為自己沒有。現在看來,只是以前沒有遇到能讓他心甘情願生出弱點的人。
三日後。觀星臺。
觀星臺他知道,安陽郡的一處古蹟,在城西的一座小山上。地方很開闊,幾乎沒有遮蔽。是個決鬥的好地方,也是個佈下天羅地網的絕佳場所。
黑水法王一定是做好了萬全的準備。等著他自己上門送死。
獵人佈下了陷阱。他也得準備一把能撕開獵人的刀。
周陽站起身,走到石門前,推開了門。
外面是一個小小的院子,秦霜正站在屋簷下,看著天邊的殘月。聽到開門聲,她立刻轉過身,眼神裡帶著一絲緊張。
“你聽到了?”
她剛才也感覺到了那股陰冷的氣息。那是屬於法王級別的強者的威壓,雖然一閃即逝,但她還是捕捉到了。
周陽點點頭,表情沒什麼變化。“黑水法王給我下了戰書。”
他把剛才烏鴉傳話的內容簡單說了一遍。
秦霜的臉色沉了下去。“這是陽謀。他在逼你。”
“我知道。”周陽看著她,“所以我得去。”
秦霜抿著嘴唇,沒有勸他別去。她知道周陽的脾氣,也知道這種威脅對他來說有多致命。她只問了一句:“你需要什麼?”
這才是他們之間的相處方式。沒有多餘的廢話,只有最實際的問題。
周陽笑了。在月光下,他的笑容顯得有些邪氣。
“告訴陸沉舟。我需要東西。”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城西觀星臺的圖紙。所有能找到的。越詳細越好。包括每一條小路,每一處建築的細節。”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一批武器。要特殊點兒的。比如,淬了劇毒的機弩,還有,能炸碎石板的火藥。數量不限,他有多少,我就要多少。”
秦霜點點頭,把他的要求牢牢記在心裡。“還有呢?”
“沒有了。”周陽頓了頓,補充道,“告訴他,東西準備好後,送到指定地方。錢,一分都不會少他的。”
他從不做虧本買賣。即使是在準備拼命的時候,也要把賬算清楚。
秦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眼前的男人臉上還帶著一絲病後的蒼白,但那雙眼睛裡,卻燃燒著讓她感到陌生的火焰。那是一種瘋狂的、不計後果的決絕。
他不再是那個只懂用錢辦事的錦衣衛校尉了。
他在變成另一個東西。一個更危險,也更強大的存在。
“好。”秦霜只說了一個字。她轉身,準備離開院子,去聯絡陸沉舟。
“秦霜。”周陽突然叫住了她。
秦霜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等我回來。”周陽說。
這五個字,他說得很輕,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但秦霜的心,卻因為這五個字,猛地一顫。她看著周陽,看著他那雙在夜色裡亮得嚇人的眼睛,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等你。”
說完,她不再停留,幾個起落,身影就消失在院牆之外。
院子裡又只剩下周陽一個人。
他抬起頭,看著夜空中那輪殘月。冰冷的月光灑在他臉上,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尊沒有溫度的石像。
三天空檔。
足夠他把剛剛暴漲的力量徹底穩固下來。
也足夠他,為黑水法王,準備一份大禮。
他攤開自己的手掌。那隻剛才捏碎了烏鴉脖子的手,指縫裡還殘留著一兩根黑色的羽毛,和一些黏膩的血液。
血是黑色的。
周陽看著這片黑色,眼神漸漸變得深邃。
觀星臺。
他倒要看看,是觀星,還是觀他周陽的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