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新生路(1 / 1)
藤蔓在掌心勒出紅痕。
周陽鬆手,雙腳穩穩落在地上。膝蓋彎曲,卸去下墜的力道。他站直身體,打量著眼前的三個人。
都是黑衣,袖口和下襬沾著沙土。為首的漢子最高,半張臉被一道猙獰的疤痕覆蓋。疤痕從眉骨延伸到嘴角,像一條幹涸的河床。他手裡沒拿兵器,只是一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盯著周陽。
那眼神不帶溫度。
他左邊是個瘦子,抱著胳膊,手指不安分地敲著自己的臂膀。右邊是個壯漢,腰間的彎刀刀柄纏著布條,看得出經常使用。
氣息沉穩,都是練家子。
周陽的視線掃過他們,最終停在 scar臉漢子的臉上。他沒有先開口。在這種地方,誰先說話,誰就落了下風。
山風從崖洞灌進來,帶著一股潮溼的土腥味。
“東西,交出來。”
疤痕臉終於出聲。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粗糲,低沉。他說的是東西,不是問句。這是一個命令。
周陽笑了。他扯了扯嘴角,牽動了臉上的傷口,一陣刺痛。“什麼東西?”他裝傻,“我就是個逃命的,身上除了幾個銅板,就剩這件破衣服了。”
瘦子冷笑一聲,從鼻子裡哼出氣來。“別裝了。我們的人盯著你很久了。天理教的山神廟,你闖進去,又出來了。你身上,有他們想要的東西。”
他的語氣很衝,眼神裡滿是貪婪。
周陽心裡一沉。被人盯上了。是在山谷裡,還是更早?他回想一路的痕跡,沒有發現明顯的尾巴。這夥人很專業。
他伸手入懷,動作很慢。疤痕臉和壯漢的手立刻按向了自己的武器。瘦子更直接,一步踏前,手中已經多了一柄寒光閃閃的匕首。
周陽的手停在懷裡,隔著一層布料,他能感覺到龍脊碎片的冰涼,還有那張薄薄的圖紙。這是他的命。不能交。
“別緊張。”周陽抬起另一隻手,示意自己沒有惡意,“我就是拿點傷藥。”他緩緩掏出一個小瓷瓶,扔給對方。
瘦子下意識接住,開啟聞了聞,是金瘡藥的味兒。他撇撇嘴,把瓷瓶塞回給周陽。“少來這套。我們的耐心有限。”
疤痕臉抬手,制止了瘦子。他的目光落在周陽的胸口,準確地說,是懷裡的位置。“我們不是天理教。我們和他們,是仇人。”他頓了頓,像是在給周陽思考的時間,“你手裡的東西,對我們有用。我們可以做個交易。”
交易?
周陽的耳朵豎了起來。這兩個字,他最熟。
“什麼交易?”他問。
“跟我們走。確保那件東西不會落到天理教手裡。作為回報,我們保你一條命,幫你去大漠。”疤痕臉說道。
大漠。
這個詞讓周陽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們怎麼知道要去大漠?難道圖紙的指向,不僅僅是自己知道?
他看著疤痕臉的眼睛,試圖從裡面看出些什麼。那雙眼睛太深,像一潭死水,看不出喜怒。這個人,比那個咋咋呼呼的瘦子難對付多了。
“我憑什麼信你們?”周陽把問題拋回去,“說不定你們拿到東西,就會殺人滅口。”
“我們不會。”
“憑什麼?”
疤痕臉沒有直接回答。他伸出三個手指。
“第一,我們需要的是那件東西的‘引路’作用,不是東西本身。你,是最好的‘引路人’。殺了你,對我們沒好處。”
“第二,天理教的追兵很快就會到。你自己想想,憑你現在的狀態,能跑多遠?跟我們在一起,活命的機會更大。”
“第三,”疤痕臉的語氣沉了下去,“我們知道你是誰。錦衣衛,周陽。”
最後一個名字出來,空氣彷彿凝固了。
瘦子和壯漢的眼神也變了。從之前的審視和貪婪,變成了些許敬畏和好奇。
周陽的心徹底沉了下去。身份暴露了。這比東西被盯上更麻煩。錦衣衛這三個字,在江湖上,可不是什麼金字招牌。
他沉默了。
疤痕臉說得沒錯。他體內的真元所剩無幾,壽元燃燒的後勁讓他骨頭縫裡都在發疼。剛才一路奔逃,全憑一口氣吊著。天理教的追兵如果趕來,他必死無疑。
這是一個陷阱。但也是唯一的生路。
“如果我不同意呢?”周陽抬起頭,眼神裡沒有絲毫退縮。
疤痕臉看著他,沒有說話。壯漢的刀,緩緩抽出了半寸。刀鋒在昏暗中泛著幽光。崖洞裡的氣氛,一下子緊張到了極點。
就在這時。
洞口外,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音。
緊接著,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喝聲由遠及近。
“他們在這裡!封住洞口!”
天理教的人追上來了。
瘦子臉色一變,咒罵了一句。“媽的,這群狗鼻子真靈!”
疤痕臉的反應很快。他沒有絲毫猶豫,扭頭對壯漢喝道:“斷後!老三,去看看有沒有別的路。”
壯漢“嗯”了一聲,抽刀轉身,如一尊鐵塔,堵在了通往外界的窄道上。
瘦子也顧不上週陽了,提著匕首就往洞深處跑去。“跟我來!”
周陽站在原地,眼神閃爍。跑,還是留下來?
他只猶豫了一瞬。
留下,就是四面楚歌。跟著他們,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他不再遲疑,轉身跟上了瘦子。疤痕臉走在最後,他的步伐依舊沉穩,彷彿外面的喊殺聲只是背景噪音。
巖洞內部比想象中要深,岔路也多。瘦子顯然對這裡很熟,七拐八繞,帶著他們穿過一條僅容一人側身的石縫。石縫另一頭,是一個向下的斜坡。
“快!”
周陽跟著滑下去。下面是一條幹涸的地下暗河,河床佈滿了卵石。空氣變得乾燥起來。
後面的喊殺聲越來越近。還能聽到兵器碰撞的悶響。壯漢在硬扛。
他們沿著暗河河道跑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現了一點光亮。
是出口。
三人衝出暗河,刺眼的陽光讓他們微微眯起了眼。他們現在身處一個巨大的峽谷谷底。兩側是高聳的峭壁,像被巨斧劈開。谷地上,遍佈著風化的岩石和稀疏的耐旱植物。
風很大,捲起沙塵,打在臉上生疼。
“媽的,老二不知道頂不頂得住。”瘦子喘著粗氣,臉上滿是焦急。
疤痕臉沒有說話,他抬頭看了一眼太陽的方向,又看了看周陽。“往北走。穿過這片亂石谷,就是大漠的邊緣。”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周陽沒有回應。他在評估自己的處境。跟著這夥人,進入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兇險萬分。但留在這裡,更是死路一條。
就在這時,他們剛跑出來的洞口方向,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彷彿有什麼重物倒塌了。
緊接著,一切歸於平靜。
瘦子的臉瞬間白了。
疤痕臉的眉頭,也終於皺了一下。
“他完了。”瘦子咬牙切齒地說道。
周陽的心也沉了一下。那個壯漢,是為了給他們爭取時間才死戰不退的。雖然立場不明,但這份決絕,讓他心裡有些觸動。
“現在怎麼辦?”瘦子看向疤痕臉,有些六神無主。
疤痕臉看了周陽一眼,吐出兩個字:“走路。”
他率先邁開步子,朝著北方走去。步伐不大,但很快,很穩。
周陽跟了上去。他別無選擇。
瘦子愣了一下,罵罵咧咧地跟在最後。“他媽的,為了個引路人,折了個兄弟,這買賣……”
他的聲音被風吹散了。
峽谷裡,只有三個人的腳步聲。一個沉穩,一個踉蹌,一個充滿怨氣。
周陽的體力在迅速消耗。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咬著牙,強迫自己跟上疤痕臉的節奏。他知道,一旦掉隊,對方絕對不會停下來等他。
太陽慢慢西斜,把三人的影子在谷地上拉得很長。
溫度開始驟降。荒漠地帶,晝夜溫差就是這麼大。
周陽的身體越來越冷,不是因為溫度,而是因為內力的空虛。他只能靠燃燒精血來產生熱量,維持行動。這讓他本就見底的壽命,又少了一截。
他覺得有些可笑。他靠燃燒壽命換來力量,卻只是為了能活下去。這簡直是一個天大的諷刺。
他抬頭看著前面那個沉默的背影。那個叫疤痕臉的男人。他到底是誰?他們那個組織,又是什麼來頭?為什麼他們對龍脊碎片和天理教的事情如此清楚?
還有,那張圖紙,究竟還有多少人知道?
無數個問題在他腦子裡打轉,卻沒有一個答案。他現在能做的,只有走下去。
走上這條新的,未知的路。
夜幕降臨時,他們終於走出了亂石谷。
眼前,是無垠的沙海。在月光的映照下,泛著一層銀白色的光。風吹過沙丘,發出嗚嗚的聲響,像鬼魅在哭泣。
一座孤零零的火堆在沙丘下燃起。
瘦子不知從哪兒弄來一隻沙蜥,架在火上烤著。油脂滴進火裡,發出“滋啦”的聲響,香氣瀰漫開來。
周陽靠在一塊岩石上,閉著眼,調整呼吸。他需要儘快恢復哪怕一點點力氣。
一個水袋遞了過來。
他睜開眼,是疤痕臉。
“喝吧。”疤痕臉言簡意賅。
周陽接過,拔開塞子,猛灌了幾口。水很涼,帶著皮革的味道,卻讓他乾裂的喉嚨得到了些許慰藉。
“謝謝你。”周陽說道。這是他今天說的第一句真誠的話。
疤痕臉沒有回應,只是在他對面坐下,靜靜地看著火堆。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他叫什麼名字?”周陽忽然問。
疤痕臉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他看著跳動的火焰,隔了許久,才開口。
“石磙。”
“他的家人呢?”
“在大漠裡,沒有家人。只有兄弟。”
疤痕臉的聲音依舊粗糲,但周陽聽出了裡面隱藏的些許東西。那東西,或許就叫悲傷。
“我會幫你殺了那些天理教的人。”周陽看著火光,認真地說道。
這不是交易,也不是客套。是對一個死者的承諾。
疤痕臉轉過頭,深深地看著他。那道疤痕在火光下,像一條蜿蜒的火蛇。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
烤肉的香氣更濃了。
瘦子撕下一條腿,遞給周陽。“吃吧,死不了就得填飽肚子。”
周陽接過烤肉,狼吞虎嚥地吃起來。他已經太久沒有好好吃東西了。
肉很柴,帶著土腥味,卻是他吃過最美味的東西。
夜風越吹越冷。火堆的光芒,在這片無邊的黑暗中,顯得如此渺小而脆弱。
周陽吃完肉,感覺身體裡終於有了些許力氣。他看著眼前的兩個人,看著背後那片走出不久的亂石谷,又看了看前方深不見底的沙海。
他知道,自己的人生,從這一刻起,徹底拐向了一條全新的方向。
沒有錦衣衛的庇護,沒有京城的繁華。
只有風沙,仇殺,和懷裡那塊冰冷的碎片。
他抓起一把沙,任由它們從指縫間流走。
這趟新生路,註定要用人命和鮮血來鋪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