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荒漠邊緣的臨時營地(1 / 1)
夜風在荒漠裡橫衝直撞。
它沒有形狀,卻帶著無數把看不見的刀子,刮過沙丘,刮過岩石,也刮在人的臉上。
火堆裡的火焰被吹得東倒西歪,瘦子得不停地往裡添乾枯的刺草,才能讓這點光和熱勉強維持。
疤臉,石磙,一直盯著跳動的火焰看。火光映得他臉上的傷疤一明一暗,像一條沉睡的蛇。
他已經很久沒說話了。周陽知道,他在想那個死去的兄弟,石墩。
在這片大漠裡,兄弟,有時候就是家人的全部。
“不能在這待太久。”石磙忽然開口,聲音比風沙還要粗糲,“這裡太開闊了。風會把我們的氣味送出去很遠。”
他一邊說,一邊站起身,走到那頭趴著的駱駝旁邊。駱駝很安詳,閉著眼睛,慢悠悠地反芻。
周陽也跟著站起來。他看向四周。除了黑暗,還是黑暗。感覺自己像被扔進了一口無底的墨缸裡。
“那我們去哪?”周陽問。
“先找個地方過夜。”石磙拍了拍駱駝的駝峰,“風口。”
他指著遠處兩座沙丘之間的一條低窪地帶。
“風從那裡過,會更快,更急。我們在背風坡,用帆布擋一下,就能撐一個晚上。”石磙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透著經驗。
瘦子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立刻動手,從駱駝背上解下一大卷厚實的帆布和幾根長木樁。
周陽也從另一匹駱駝上往下搬東西。他的力氣比這兩個人加起來都大,但做這種細活兒卻顯得有些笨拙。繩子在他手裡總是不聽話,打出的結也歪歪扭扭。
石磙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走過來,三兩下就把周陽弄得亂七八糟的繩結解開,然後用一種周陽完全看不懂的手法,重新打了一個牢固的結。
“學學。”石磙吐出兩個字。
周陽默默點頭。他知道自己欠缺的東西太多。這些在沙漠裡生存的技巧,比一身蠻力更重要。
三個人一言不發,開始搭建這個臨時的營地。
石磙負責指揮。他用腳在沙地上踩出幾個點,示意木樁釘入的位置。瘦子力氣不大,但手腳麻利,他負責拉開沉重的帆布,用身體頂著,對抗著幾乎要把人吹跑的狂風。
周陽成了最主要的勞力。他負責把三根最粗的木樁,用手掌硬生生按進沙地裡。沙子很鬆,他用上力氣,木樁便沒進去大半截,再用腳踩實,紋絲不動。
風聲在耳邊呼嘯,像是無數冤魂在哭號。
帆布被撐開,像一面巨大的船帆。石磙和瘦子用盡全力,才將它的一邊固定在打入沙地的木樁上。
“拉!”石磙吼了一聲。
周陽抓住帆布的另一端,用力向後扯。帆布發出“獵獵”的巨響,彷彿隨時都會被撕碎。
他咬著牙,肌肉繃緊,腳下的沙子都向後凹陷下去。
終於,帆布的另一邊也被固定住了。
一面傾斜的防風牆就這麼豎了起來。他們又用剩下的布料,在牆角圍出了一小塊空間。
三個人鑽了進去。
風瞬間小了。那股能鑽進骨頭縫裡的寒意被擋在了外面。小小的空間裡,因為有三個人和一頭駱駝擠著,竟然多了幾分暖意。
他們把火堆也移了進來,煙霧從帆布的縫隙裡飄出去,很快被吹散。
做完這一切,三個人都出了一身汗。外面的風依舊在咆哮,裡面卻已經有了一絲安寧。
周陽靠在駱駝溫熱的身體上,終於喘了口氣。他感覺到一種久違的疲憊。不是身體上的,而是精神上的。從亂石裡逃出來,他一直沒有鬆懈。
現在,在這個小小的臨時營地裡,他才感覺自己活了過來。
他從懷裡摸出那塊羊皮卷。
不對,不是羊皮。拿在手裡,觸感很奇怪。它不像皮,也不像紙。有點像骨頭,但又很柔韌。上面畫著扭曲的線條,暗紅色的,像是用什麼人的血脈畫成。
這就是他從方天那裡得到的血河地圖殘片。
在亂石谷裡,他沒時間仔細看。現在,他藉著火光,將它攤開。
“這是什麼?”瘦子湊過來看了一眼,滿臉好奇。
“地圖。”周陽言簡意賅。
“地圖?”石磙也投來目光,“這鬼地方哪來的地圖?”
周陽沒有解釋。他只是看著地圖上的紋路。
這些線條雜亂無章,像是一團亂麻。但周陽知道,它有機關。他記得方天當初提過一嘴,需要用“引子”來激發。
他猶豫了一下,咬破了自己的指尖。
一滴血珠冒了出來。
他把血珠按在地圖的中央。
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那滴血並沒有暈開,反而像是有了生命,順著地圖上那些暗紅色的線路開始遊走。它的速度快得驚人,像一條極細的小蛇在蛛網上爬行。
整個地圖彷彿活了過來。那些原本靜止的線條開始微微發光,流動著。
周陽屏住了呼吸。
石磙和瘦子也看呆了,張大嘴巴,說不出話。
幾秒鐘後,那滴血最終停在了地圖的一個角落。
那裡的光芒越來越亮,最後匯聚成一個黃豆大小的光點。光點的位置,在地圖的西北方向。
光點旁邊,還有幾個模糊的古字,慢慢地浮現出來。
“黑……風……眼?”周陽辨認著那幾個字。
他抬起頭,看向石磙:“這地方,你們知道嗎?”
石磙的臉色變了。他湊過來,死死盯著那三個字,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黑風眼……”他慢慢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些許忌憚,“怎麼是那裡?”
“那是什麼地方?”周陽追問。
“一個墳場。”石磙沉聲說,“傳說那裡是沙漠風暴的老巢。一年到頭,風都從那裡生出來。進去的人,沒有能活著出來的。但是……”
他頓住了。
周陽心裡一動:“但是什麼?”
“但是那地方,有水。”石磙的目光掃過地圖,“是這片荒漠裡,為數不多的幾個永久水源之一。水眼就在一個地縫下面,風再大也吹不幹。”
水源。
這兩個字對周陽來說,比任何寶物都重要。
他們帶的水不多了。最多再撐一天。如果沒有找到新的水源,不等天理教的人追上,他們自己先會變成沙漠裡的乾屍。
“我們就去那裡。”周陽立刻做了決定。
“不行。”石磙搖頭,“太危險了。黑風眼周圍全是流沙,地形複雜,最要命的是那裡的風,能把你連人帶駱駝一起捲到天上去。為了找水進黑風眼,跟找死沒什麼區別。”
“我們有別的選擇嗎?”周陽反問。
石磙沉默了。
瘦子看看他,又看看周陽,滿臉的為難。
是啊,沒有選擇。要麼在黑風眼賭一把命,要麼就在沙漠裡等著渴死。
周陽把地圖小心地收好。他已經有了目標。西北方,黑風眼。
他剛要鬆口氣,一陣極輕微的騷動讓他神經再次繃緊。
是那頭駱駝。
這畜生一直很安靜,此刻卻突然不安地挪動起來,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低吼,鼻孔裡噴出熱氣, big的眼睛裡流露出驚恐。
瘦子最先注意到了。他拍了拍駱駝的脖子,想要安撫它,駱駝卻更加躁動。
“怎麼了?”周陽問。
石磙的反應更快。他沒有去看駱駝,而是猛地蹲下身,將耳朵貼在了沙地上。
這個動作讓周陽的心臟也跟著懸了起來。
有經驗的沙漠人,都會用這個方法來判斷遠處是否有沙暴或者大隊人馬。
外面,風聲依舊。
但石磙的表情卻越來越凝重。他閉著眼睛,眉頭緊鎖,像是在分辨著什麼混雜在風聲裡的聲音。
過了足足有半分鐘,他才緩緩抬起頭。
他的臉色很難看,比之前提到黑風眼時還要難看。
“不對勁。”石磙吐出三個字。
周陽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等下文。
石磙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從地上捏起一小撮沙子。他把沙子湊到火光前。
藉著跳動的火光,周陽清楚地看到,那根本不是沙子。
那是一層極細的粉末。顏色比發黃的沙土要深,帶著些許灰色。更重要的是,這些粉末在火光下,似乎還帶著一點點潮溼的反光。
“這是……”周陽不解。
“馬蹄踩碎的浮土。”石磙把手裡的粉末搓掉,聲音冷得像冰,“他們不止追到了亂石谷,他們已經摸到我們屁股後面了。”
周陽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立刻也趴下來,學石磙的樣子,把耳朵貼在沙地上。
這一次,他聽到了。
在呼嘯的風聲間隙裡,藏著一種極有節奏的、幾乎微不可聞的“沙沙”聲。
那聲音很輕,很密,像是春蠶在啃食桑葉。
但周陽知道,那不是。
那是馬蹄踩在沙地上的聲音。是很多匹馬,在夜色的掩護下,正朝著他們所在的方向,不緊不慢地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