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皇帝的猜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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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矇矇亮。

宮裡的人就來了。

不是平時傳話的小太監,是兩個錦衣衛。

穿著繡著飛魚的官服,腰間佩著繡春刀。

神情冷得像鐵。

他們捧著一道明黃的聖旨,站在周陽的院門外。

周陽剛剛練完劍。

身上還帶著一層薄汗。

他開啟門,就看到了那抹刺眼的黃色。

心裡咯噔一下。

面上卻不動聲色。

“聖旨到,總旗周陽接旨。”

為首的錦衣衛聲音毫無起伏。

周陽跪下。

三個錦衣衛看著他。

像在看一件東西。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總旗周陽,忠心體國,勇毅過人,此次搗毀天理教分壇,居功至偉,著即入宮覲見,欽此。”

“臣,周陽,謝主隆恩。”

他雙手接過聖旨。

觸感微涼。

像是握著一塊冰。

那兩個錦衣衛沒走。

“周總旗,請吧。”

語氣是命令。

不是邀請。

周陽換上一身乾淨的官服。

跟著他們走出院子。

清晨的空氣很冷。

吸進肺裡,帶著刺骨的寒意。

他回頭看了一眼。

秦霜房間的窗戶緊閉著。

她應該也知道了。

皇家的召見,從來都不是好事。

尤其是這種,毫無預兆的清晨。

馬車等在巷口。

四面都用黑布圍著。

看不見外面。

也看不見裡面。

周陽坐進去。

車門“咔”的一聲關上。

世界一下子暗了。

只有一道小小的縫隙,透進一絲光。

他能感覺到,馬車外,至少有四個人,在跟著。

腳步很輕。

像貓。

這是監視。

從踏出家門這一刻起,他就不是自己了。

他是皇帝眼裡的一個疑點。

馬車駛過熟悉的街道。

車輪壓過石板路,發出規律的“咯噔”聲。

周陽靠著車壁,閉著眼。

腦子裡飛快地轉。

皇帝為什麼突然召見他?

因為天理教?

不像。

搗毀分壇,功勞大,但也容易引來猜忌。

功高震主,這是個死詞。

那是因為什麼?

他的實力?

對。

一定是。

在安陽郡,他殺陳千戶,展現的實力,或許還能用“天才”來解釋。

但這次,面對天理教的香主,一個實打實的頂尖高手。

他一個人贏了。

而且是以碾壓之勢。

這件事,肯定會傳到皇帝耳朵裡。

一個來歷不明,實力暴漲的錦衣衛小官。

任何一個皇帝,都不會安心。

所以,這是一場試探。

一場鴻門宴。

想通了這一點,周陽反而冷靜下來。

怕沒有用。

只能應對。

他開始在心裡演練臺詞。

怎麼說,才能讓皇帝相信,又不暴露自己的秘密。

“奇遇”這個詞,是最好用的擋箭牌。

但怎麼說,才有說服力?

不能太玄。

玄了,就是謊話。

也不能太實。

實了,就會引來更多追問。

要半真半假。

在真相的外面,裹上一層迷霧。

馬車停了。

“周總旗,到了。”

車門開啟。

刺眼的光湧進來。

周陽眯了眯眼,適應了一下。

他下了車。

面前是巍峨的皇城。

巨大的硃紅大門,像一頭沉默的巨獸。

門口的侍衛,甲冑鮮明,眼神銳利。

他們看周陽的目光,充滿了審視。

周陽挺直了背。

他現在不是周陽。

他是錦衣衛總旗,周陽。

一個有功之臣。

一個……潛在的威脅。

一個太監領著他往裡走。

宮殿很大。

紅牆黃瓦,在陽光下晃得人睜不開眼。

空氣裡飄著龍涎香的味道。

聞久了,讓人覺得壓抑。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別人的眼睛上。

他路過無數的迴廊,假山,宮殿。

這裡的一切,都透著兩個字:規矩。

人和人之間,隔著看不見的牆。

他低著頭,只看腳下的路。

不多看,不多想。

這是生存的本能。

終於,太監停在一座宮殿前。

“周總旗,裡面請。陛下在等你。”

周陽深吸一口氣。

推開門。

大殿裡很空曠。

也很安靜。

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

在金磚地面上迴響。

盡頭,高高的龍椅上,坐著一個人。

看不清臉。

被光影籠罩著。

但那股無形的威壓,卻像一座山,壓了過來。

周陽走到大殿中央,跪下。

“錦衣衛總旗周陽,叩見陛下。”

“平身吧。”

皇帝的聲音很平靜。

聽不出喜怒。

“謝陛下。”

周陽站起身。

垂著手,低著頭。

等待發落。

“周陽。”

“臣在。”

“你這次,幹得不錯。”

皇帝的聲音裡,似乎帶上了一絲笑意。

“能為陛下分憂,是臣的本分。”

“哦?本分?”皇帝輕笑了一聲,“朕聽說,那個天理教的香主,很厲害。北鎮撫司去了那麼多人,都折了不少。你一個人,就解決了他。”

周陽的心沉了一下。

來了。

“回陛下,純屬僥倖。”

“僥倖?”皇帝的語氣變了,“能把‘僥倖’用得這麼好,也是一種本事。你說說,是怎麼僥倖的?”

周陽的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知道,躲不掉了。

他抬頭,飛快地瞥了一眼龍椅。

只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但他能感覺到,那雙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

他立刻低下頭。

“回陛下,臣在追擊途中,誤入一處山洞。洞中別有洞天,臣發現前人留下的武學秘籍。只是殘篇,臣參悟不透,只學了些皮毛。恰好那邪教妖人的功法,與殘篇有所剋制,這才……僥倖得手。”

他說得很慢。

每一個字,都像是斟酌過很久。

這番話,半真半假。

山洞是假的,秘籍是假的,但“殘篇”和“參悟不透”,是真的。

他的壽命燃燒系統,就像一本永遠讀不完的殘篇。

大殿裡一片死寂。

只有香爐裡的青煙,在緩緩上升。

皇帝沒有說話。

周陽的心跳,在胸腔裡擂鼓。

他不知道皇帝信不信。

他只能等。

良久。

皇帝才再次開口。

“前人秘籍?倒真是奇遇。”

他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信了。

“陛下洪福齊天,連臣這樣的小人物,也能得遇奇遇。這都是託陛下的福。”

周陽適時地拍了句馬屁。

這是最安全的回答。

把自己的一切,都歸功於皇帝的“氣運”。

任何帝王,都喜歡聽這個。

皇帝又笑了。

“你倒是會說話。”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朕很好奇,那本秘籍,現在何處?”

周陽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這個問題,比剛才那個更致命。

如果說有,皇帝一定會索要。

交出來,是死。不交,也是死。

如果說已經毀了……

他腦中電光火石。

“回陛下。”

周陽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恐。

“那秘籍乃是玉石所刻,臣在參悟之時,不慎將其弄碎。當時情況緊急,只記下了幾招關鍵,殘片……都遺失在山洞裡了。”

說完,他重重磕了一個頭。

“臣有罪,毀掉了前人留下的寶物。”

這是一個賭注。

賭皇帝不會為了一個“已經毀了”的東西,深究下去。

也賭皇帝的猜忌,還沒有到那個地步。

大殿裡,再次陷入了沉默。

這一次的沉默,比上次更長。

也更可怕。

周陽跪在地上。

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冷汗,已經浸溼了內衫。

時間,彷彿凝固了。

不知過了多久。

“罷了。”

皇帝終於開口了。

“既然已經毀了,那就是沒有緣法。起來吧。”

“謝陛下隆恩。”

周陽慢慢站起身。

腿有點麻。

“你的功勞,朕記下了。”皇帝的語氣,恢復了平靜,“想要什麼賞賜?”

賞賜?

這是安撫,也是試探。

如果他要權,說明他有野心。

如果他要錢,說明他貪心。

如果他什麼都不要……

周陽心裡有了答案。

“臣不敢求賞。”

他俯首,“能為陛下效力,臣萬死不辭。只求陛下能念在北鎮撫司此次傷亡慘重,多撫卹一下兄弟們的家人。”

這是一個完美的答案。

不為自己求,為同袍求。

聽起來,忠心耿耿,顧全大局。

皇帝似乎很滿意。

“好。”

他吐出一個字。

“朕準了。你是個有情有義的人。錦衣衛,就需要你這樣的人。”

“謝陛下。”

“退下吧。”

“臣告退。”

周陽慢慢地退後。

一直退到殿門口,才敢轉過身。

走出大殿的那一刻,他感覺背後那座山,終於移開了。

他全身的力氣,像是被抽空了。

後背的衣服,溼得像水洗過一樣。

外面的陽光,照在身上,卻沒有一絲暖意。

領他進來的那個太監,還等在外面。

臉上帶著似有若無的笑意。

“周總旗,恭喜了。”

“公公客氣。”周陽淡淡地應了一句。

他知道,這宮裡,沒有真正的恭喜。

只有試探和算計。

太監領著他往外走。

還是那條路。

還是那些宮殿。

但周陽的心情,已經完全不同。

他贏了這場博弈。

暫時。

但他知道,皇帝的猜忌,非但沒有消除,反而更深了。

一個人,如果對你說的話半信半疑。

他不會當面戳穿你。

他會派人在暗地裡,盯著你。

看你的一舉一動。

驗證你說的是真是假。

走出宮門。

馬車還在原地等著。

還是那兩個面無表情的錦衣衛。

周陽坐進馬車。

車門關上。

世界再次陷入黑暗。

他靠在車壁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贏了。

但危險,才剛剛開始。

馬車緩緩啟動。

走在回程的路上。

周陽沒有閉眼。

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

篤。

篤。

篤。

他在思考一件事。

血影衛。

那是皇帝的秘密武器。

直接聽命於皇帝本人。

不見於任何官方記錄。

專門用來監視那些讓皇帝不放心的人。

比如,藩王。

比如,權臣。

現在,多了一個他。

周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抬起手,掀開了車窗的簾子一角。

外面車水馬龍。

很熱鬧。

但他的目光,卻落在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

就在剛才,他從皇城出來的時候,那個小販,就在街對面。

現在,馬車繞了大半個圈子,那個小販,居然還在不遠處。

周陽放下簾子。

心裡雪亮。

不止一個。

他是一個棋盤上的棋子。

現在,被另一雙更強的手,握住了。

他想起了秦霜。

想起了北鎮撫司的那些兄弟。

自己不能出事。

他回到錦衣衛的官署。

整個下午,他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處理文書,看卷宗。

表現得和往常一樣。

平靜,無波。

彷彿早上的覲見,只是去喝了一杯茶。

但是,他的感知,卻放到了最大。

他能感覺到,至少有三道目光,在不同的角落,鎖定著他。

一道來自街對面茶樓的二樓。

一道來自官署門口的雜役。

還有一道……

是屋頂上。

很輕。

很淡。

像風一樣。

但如果換做別人,根本察覺不到。

周陽沒有動。

他在等。

等天黑。

夜幕降臨。

華燈初上。

周陽處理完最後一份文書,伸了個懶腰。

走出官署。

他沒有直接回家。

而是拐進了一條小巷。

巷子很深,很窄。

兩邊的牆很高。

擋住了月光。

也擋住了窺探的目光。

他走到巷子深處。

停下腳步。

他沒有回頭。

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跟了一下午,累不累?”

身後,一片寂靜。

只有風吹過巷口的呼嘯聲。

周陽笑了。

他轉過身。

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

但他知道,那裡有人。

“回去告訴陛下。”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巷子裡迴盪。

“臣,周陽。忠心耿耿,日月可鑑。”

說完,他轉身,繼續往前走。

從巷子的另一頭離開。

他沒再回頭看。

他知道,那些影子,會散去。

暫時。

今天的試探,結束了。

皇帝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也安下了他想要的“釘子”。

而他,也向皇帝傳遞了一個資訊。

我知道你們在。

我不在乎。

這是一場新的博弈。

比在天理教據點的廝殺,更兇險。

一步錯,滿盤皆輸。

周陽走在回家的路上。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走一步,影子也走一步。

他沒回頭。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

他的身後,永遠會有影子。

甩不掉了。

他抬起頭,看著天上的那輪月亮。

很圓,很亮。

但也很冷。

就像這個皇城。

就像那張龍椅上的人。

他摸了摸懷裡。

血龍短劍的殘片,傳來一絲冰涼的觸感。

這是他的底氣。

也是他的麻煩。

路還很長。

他得小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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