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夜戰漕幫分舵（1 / 1）
揚州城，亂了。
鹽運司的大火，燒了一夜。天亮了，火才熄。但另一個訊息，比火蔓延得更快。
鹽運副使錢昌，瘋了。
這個訊息像一陣風，吹遍了揚州城的每一條街巷。茶館裡，說書先生的故事都停了。聽客們自己嘴裡說的，就是最精彩的故事。
“聽說了嗎？錢大人瘋了！”
“何止是瘋，聽說大半夜的，自己點著了書房，又哭又笑，見人就打。”
“嘖嘖，好端端一個四品大員，怎麼說瘋就瘋？”
“這你還不知道？城隍廟那邊的秦大人，手裡攥著他的把柄呢。這是被逼得沒辦法了！”
人們交頭接耳，眼神裡混雜著好奇、恐懼和一絲幸災樂禍。官場上的事，離他們很遠。但高官落馬，永遠是最好的談資。
周陽坐在客棧的窗邊，聽著街上的議論，端起茶碗，輕輕吹了吹熱氣。
水面上的風波，已經攪起來了。
那些躲在暗處的人，視線全都被錢昌和秦霜吸引過去。沒人會注意到，他這個真正的幕後推手，此刻正悠閒地喝著茶。
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
也留給，懂得在混亂中製造新機會的人。
他放下茶碗，從桌上的點心盤裡捻起一塊桂花糕。糕點很甜，帶著淡淡的香氣。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麼。
客棧的角落裡，趙六坐立不安。他時不時看一眼窗外，又看一眼自家大人。大人太淡定了。淡定得讓他心慌。
“大人，我們……就這麼等著？”趙六湊過來，壓低聲音問。
周陽看了他一眼。“等什麼？”
“等……等秦大人那邊動手啊。”
“她動手，是她的生意。”周陽又拿起一塊糕點，“我們有我們的事。”
“我們的事？”趙六更糊塗了。
周陽沒再說話。他吃完手裡的桂花糕，用絲帕擦了擦手指。然後，他站起身。
“走。”
“去哪兒？”
“漕幫。”
趙六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去漕幫？去那個盤踞揚州城水路，連官府都要給幾分面子的漕幫？
“大人，我們為什麼要去漕幫？錢昌的事不是了結了嗎？”
“錢昌是鹽運司的官。”周陽的聲音很平淡，“漕幫，是運鹽的。你說，他們有沒有關係？”
一句話，點醒了趙六。
他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打蛇打七寸。鹽運這條線，根子就在漕幫。剪斷了漕幫的手腳，揚州的鹽，才能真正換人來賣。
周陽沒再多解釋。他走到門口，從牆角的兵器架上，取下他的刀。那是一把普通的雁翎刀，刀鞘是鯊魚皮的，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他提著刀，徑直走出了客棧。
趙六連忙跟上，心裡又是緊張又是興奮。跟著這位大人，永遠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麼。
漕幫在揚州城外的運河邊上。一座巨大的碼頭，一片連綿的院落。青磚高牆，門口立著兩尊石獅子。即便在白天，這裡也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但現在，是晚上。
更深處。
月亮掛在天上，清冷的光灑下來，照著波光粼粼的河面，也照著漕幫分舵那緊閉的朱漆大門。
門口掛著兩盞大大的燈籠，昏黃的光暈裡，站著四個黑衣漢子。他們身材魁梧，腰間都彆著朴刀，眼神像鷹一樣銳利。尋常人，別說進門，就是在這裡多看兩眼，都會被他們盯上。
巷口，周陽停下了腳步。
趙六在他身後，握著刀柄的手心全是汗。“大人，他們就四個人，我……”他想說，我可以解決掉他們。
周陽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你在這裡等我。”
“啊？大人，您一個人進去？太危險了！”
“人多，反而礙事。”周陽的語氣很平靜，“我進去，找人談筆生意。”
說完，他不等趙六再勸，提著刀，獨自一人朝著那扇大門走去。
他的腳步不快不慢，在寂靜的夜裡，每一步都清晰地傳開。
門口的四個漢子立刻注意到了他。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其中兩人往前踏了一步，手按在了刀柄上。
“站住！”其中一個厲聲喝道，“什麼人？漕幫重地，閒人速速離開！”
周陽在他們面前三步遠處站定。他沒有看那兩人，目光越過他們，看著緊閉的大門。
“我找過江龍。”他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那四個漢子都愣了一下。
過江龍，是他們揚州分舵的瓢把子，成名已久的先天高手。已經有很多年，有人敢在他面前，直呼其名了。
“我們瓢把子的名諱，也是你能叫的？”另一個漢子冷笑起來，“我看你是活膩了！識相的，趕緊滾！不然就把你扔進運河裡餵魚！”
周陽依舊沒看他。他只是重複了一遍。
“我找，過江龍。告訴他，周陽前來拜訪。”
“周陽？”
這個名字，他們沒聽過。但這份狂妄，卻讓他們怒從心起。
“不知死活的東西！”
一聲怒喝，按在刀柄上的手已經拔刀。明晃晃的刀光，在燈籠下劃出一道刺眼的弧線，直劈周陽的頭頂。
好快的刀！
趙六在巷口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差點就要衝出去。
然而，周陽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就在刀鋒即將落下的瞬間，他動了。
沒有拔刀，甚至沒有多餘的動作。他只是伸出了左手。
兩根手指。
食指和中指，併攏如劍。
“叮！”
一聲輕響。
他的手指，精準無比地夾住了那刀刃。狂暴的力道，刀身上傳來的震動，似乎對他毫無影響。刀，就那麼停在了他的頭頂，紋絲不動。
那持刀的漢子，眼睛瞪得像銅鈴。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卻再也動不了刀分毫。刀鋒像是被一隻鐵鉗死死夾住。
另外三人也傻了。
這是什麼功夫？
周陽手指微微一錯。
“鏘啷！”
那把朴刀被硬生生從他手裡震飛，在空中翻了幾圈，插進了旁邊的青石板縫裡，刀柄兀自嗡嗡作響。
“滾進去通報。”周陽的聲音，冷了下來。
那四個漢子嚇得連連後退，臉色煞白。他們看著周陽，像是看一個鬼。
其中一人反應過來，連滾帶爬地衝進門裡。
其餘三人，再也不敢阻攔，哆哆嗦嗦地讓開了路。
周陽提著刀，邁過門檻，走了進去。
院裡很寬敞，站著不少人。看到他這個陌生人大搖大擺地走進來，所有人都圍了上來，目光不善。
通報的人很快從大堂裡跑了出來，帶著一個管事模樣的人。
那管事姓劉，人稱劉三爺。他一出來，看到周陽，先是一愣，隨即沉下臉。
“閣下是何人？夜闖我漕幫分舵，有何圖謀？”
周陽看著他，就像看一個空氣。
“過江龍呢？讓他出來見我。”
劉三爺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在揚州，敢這麼跟他說話的，還沒出生。
“朋友，你太狂了。”
周陽懶得廢話。他手腕一翻，雁翎刀出鞘。
一道刀光閃過。
快得讓人看不清。
眾人只覺得眼前一花，一道銀亮的匹練在空中一閃而逝。緊接著，是“咔嚓”一聲脆響。
劉三爺頭上的發冠，被整齊地切開，掉在了地上。一頭長髮散落下來，披在肩上。他自己，還保持著剛才的表情，一動不動。
一股寒意，從他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知道，剛才那一刀，如果他再往前一分，掉在地上的，就是他的腦袋了。
全場，死寂。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他們看著周陽手裡的刀，刀身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刀尖上，連一滴血都沒有。
周陽收刀入鞘。
“讓開。”
兩個字，簡單，直接。
劉三爺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一步。
人群，自動分開了一條道路。
周陽就那樣，提著刀，一步步走向燈火通明的大堂。他的背影，在所有人的眼裡，像是一座無法逾越的山。
大堂裡，擺著一張太師椅。一個身材高大，面容黝黑的中年人，正端著一碗茶，慢慢地喝著。
他聽到外面的動靜，卻沒動。直到周陽的腳步聲在大堂門口響起，他才緩緩放下茶碗。
他就是過江龍。
漕幫在揚州的瓢把子，一手“混江掌”打遍大江南北的先天高手。
他抬起頭，看向門口的周陽。目光如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就是你，要見我？”
周陽走進大堂，在他十步外站定。
“是我。”
過江龍看著他，年紀輕輕，氣息內斂。但那雙眼睛，太亮了。亮得像深淵裡的星辰。
“好大的膽子。”過江龍緩緩站起身。他身高近九尺，站起來像一座鐵塔，一股磅礴的氣勢，隨著他的動作，席捲整個大堂，“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
“知道。”周陽點頭，“漕幫分舵。”
“知道還敢闖？”
“有事相商。”周陽說，“談得攏，大家是朋友。談不攏，就是敵人。”
過江龍笑了。笑聲洪亮，震得樑上積灰都落了下來。
“有意思。多少年了，沒人敢跟我這麼說話。”他活動著手腕，骨節發出噼裡啪啦的爆響，“年輕人，你想跟我談什麼？用什麼談？”
周陽提著刀，往前走了一步。
“用這個。”
話音未落，他動了。
沒有預兆。
一步踏出，身形如鬼魅般拉近。雁翎刀再次出鞘，刀光一閃，直刺過江龍的咽喉。
太快了！
過江龍瞳孔猛縮。他沒想到對方說打就打，而且招式如此狠辣！
“來得好！”
他暴喝一聲，不退反進。右手成掌，掌心泛起一層淡淡的青光，迎著刀鋒拍去。這正是他的成名絕技，“混江掌”。掌風呼嘯，帶著一股粘稠的力道，彷彿能將一切捲入其中。
他對自己這一掌有絕對的信心。就算是寶刀，也能被他這一掌震飛。哪怕是人，也會被他一掌拍碎。
然而，刀鋒與掌心接觸的剎那。
他的臉色變了。
沒有預想中的巨力，也沒有刀掌交擊的震響。
那看似霸道的一掌，像是拍在了空處。
周陽的刀，在空中劃過一道詭異的弧線，輕飄飄地繞過了他的手掌，刀尖依舊直指他的咽喉。
“嗯？”
過江龍心中一驚，左掌順勢推出，封向周陽的胸膛。同時頭一偏，躲過刀鋒。
周陽的刀，卻如附骨之疽，跟著他偏頭的動作，再次調整角度。
刀光，始終不離他脖頸三寸之地。
過江龍越打越是心驚。他的“混江掌”，以雄渾內力和變化多端著稱，一經施展，如身陷泥潭，越掙扎越緊。可眼前的周陽，卻像一條滑不溜手的泥鰍，總能在最不可能的角度，用最輕巧的方式，化解他的力道。
而且，對方的刀法，他從未見過。沒有固定的招式，沒有章法可循。每一刀，都直指要害。簡單，直接，卻又無比刁鑽。
“夠了！”
過江龍被徹底激怒。他不再留手，雙掌齊出，掌力翻湧，化作一片掌影，將周陽籠罩。他要憑著自己遠超對方的內力，強行碾壓。
這是力量的碾壓。
面對這鋪天蓋地的掌影，周陽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等的就是你用力。”
他心中默唸。
“壽命，燃燒！五天！”
一股暖流瞬間從心臟湧出，又像被抽走了什麼。頭腦一陣短暫的眩暈。下一刻，無數精深玄奧的法門，衝入他的識海。
大悲手！
一門佛家頂尖秘技，講究的不是殺伐，而是“慈悲”。以最溫柔的方式，造成最痛苦的結果。三招之內，可廢人經脈，斷人手足，而不傷及性命。
瞬間推衍至圓滿境界的“大悲手”，其精髓，已深深烙印在周陽的腦海裡。
面對過江龍狂風暴雨般的攻擊，周陽不退反進。
他手裡的刀，忽然收了回去。
他捨棄了刀。
這一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就在雁翎刀入鞘的一瞬間，周陽的右手抬起，五指張開，掌心向前，做出一個看似緩慢，卻又蘊含無上韻味的動作。
“大悲手，第一式，問心。”
他的手掌，輕輕印向過江龍那漫天掌影中的一掌。
這一掌，看似緩慢無力。
過江龍卻感覺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機。他想變招，卻發現自己的掌力，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不受控制地迎了上去。
“啪！”
雙掌相交。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
只有一聲輕柔的，像是拍在棉花上的聲音。
過江龍渾身劇震。
一股陰柔詭異的內力，順著他的手臂，瞬間衝入他的經脈。那股力道並不狂暴，卻像一條附骨的毒蛇，順著他的經脈一路向上，直衝他的右臂肩井穴。
“咔！”
一聲輕微的脆響，從他肩頭傳來。
過江龍右臂一麻，整條胳膊瞬間失去了所有力氣，軟軟地垂了下去。
他驚駭欲絕地瞪著周陽：“你……你對我做了什麼？！”
周陽沒有回答。
他的身體，藉著雙掌相交的力道，如一片落葉，飄然前衝。
左手再次抬起，五指微屈，印向過江龍空門大開的胸膛。
“第二式，斷緣。”
這一式，比第一式更快，更詭異。
過江龍又驚又怒，左掌拼命拍出。他此刻只想把這個可怕的年輕人，一掌拍死。
然而，他的手掌，又一次慢了半拍。
周陽的左手，像是早已料定了他的動作，輕飄飄地從他掌風的縫隙中穿過，印在了他的左胸口。
“砰。”
又是一聲輕響。
過江龍只覺得胸口一悶，那股陰柔的內力再次爆發。這一次，它沒有衝向他的心脈，而是橫著掃過，直奔他的左肩。
“咔嚓！”
又一聲脆響。
比剛才那聲更清晰，更刺耳。
過江龍的左臂，也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垂了下去。
雙臂，俱廢！
他站在那裡，像一尊石像。眼神裡，滿是難以置信的恐懼。
他堂堂先天高手，縱橫大江南北幾十年，今天，竟然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後生，在兩招之內，廢掉了雙臂？
這怎麼可能！
周陽停下腳步，站在他面前。兩人相距不過一尺。
“為什麼？”過江龍的聲音在顫抖，“你到底是誰？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周陽看著他，眼神裡沒有絲毫憐憫，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靜。
“我說過，是來談生意的。”
他抬起右手，食指輕輕點向過江龍的丹田。
“大悲手，第三式，渡厄。”
這一指，沒有點實。
指尖停在過江龍丹田前一寸，一股無形的氣勁已經透體而入。過江龍只覺得小腹一涼，體內奔騰翻湧的內力，像是找到了宣洩口，瞬間失控。
他苦修幾十年的先天內力，就這麼，不可逆轉地，從他的身體裡，瘋狂地流逝。
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敗。高大魁梧的身體，也開始佝僂下去。
從先天高手，淪為一個廢人。
只用了三招。
周陽收回了手。
他轉身，走向門口。
經過劉三爺身邊時，他停下腳步。劉三爺早已嚇得面無人色，腿腳發軟，連站都站不穩。
周陽沒理他，只是對著大堂裡所有嚇得不敢動彈的漕幫眾人，說了一句話。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回去告訴漕幫總瓢把子。揚州的水，以後姓周。”
說完，他不再停留，提著刀，走出了大堂，走出了漕幫分舵的大門。
他走出大門的時候，外面的夜很靜。月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他提著刀，身影沒入巷口的黑暗裡。
就像從未出現過一樣。
巷口，趙六還愣在原地。他看著自家大人從裡面走出來，漕幫的人沒有一個敢阻攔，甚至沒有一個敢大聲喘氣。
他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周陽從他身邊走過，只留下一句話。
“走了，回客棧。”
趙六機械地點點頭，跟上他的腳步。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燈火通明，此刻卻死寂一片的漕幫分舵，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瘋了。
這個世界，瘋了。
他家這位大人，才是最瘋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