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丞相府的博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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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府,位於京城最繁華的朱雀大街深處。

青石板的路面被歲月磨得光滑,馬車駛過,幾乎沒有聲音。府門前兩尊石獅子,威嚴肅穆,彷彿已經在這裡坐了千年。門口的守衛,身披甲冑,手按刀柄,目光平視前方,連眼皮都很少眨一下。

空氣裡有一種無形的壓力。

秦霜下了馬車。她今天穿了一身緋色錦衣衛制服,腰間的繡春刀刀鞘是黑色的,刀柄上的銅件擦得鋥亮。陽光照在她臉上,那肌膚像是上好的冷玉,沒有什麼溫度。

一個管家模樣的人快步迎了出來,躬著身子,滿臉堆笑。

“秦百戶,丞相已在書房等您多時了,請隨小的來。”

秦霜微微頷首,沒說話,抬腳便往裡走。

她知道,這看似平靜的丞相府,此刻正暗流洶湧。新皇登基,李威從一個不起眼的中書舍人,一躍成為百官之首。這本身就是一場驚天動地的博弈。贏了,便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輸了,就是萬劫不復。

而她錦衣衛,就是這場博弈裡,一把誰都想握在手中的刀。

穿過幾重院落,繞過一片修得很精緻的竹林,管家在一扇門前停下,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百戶大人,您進去便是。”

秦霜推開門。

門內沒有想象中的金碧輝煌。只是一間普通的書房。四壁都是頂到天花板的書架,密密麻麻地擺滿了書。房間很大,卻因為書太多,顯得有些擁擠。

空氣中瀰漫著舊書和墨香的味道。

李威就站在書架前,背對著門,手裡拿著一卷書,似乎正在翻閱。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常服,身形清瘦,頭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著。

聽到開門聲,他沒有立刻回頭。

“來了?”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情緒。

“參見丞相大人。”秦霜行了一禮。

李威這才緩緩轉過身。他大約四十來歲,面容白淨,下巴上留著一小撮山羊鬍,眼睛不大,但看人時,目光像是從針眼裡透出來一樣,又細又亮。

“秦百戶,坐吧。”他指了指旁邊的一張椅子。

他自己則在主位的太師椅上坐了下來,親自給秦霜和自己面前的茶杯續上水。茶水是碧螺春,嫩綠的茶葉在杯中舒展開來。

“本相今日請百戶來,是想問一件事。”李威的目光落在秦霜身上,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近來,揚州那邊,動靜不小啊。”

秦霜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她沒有答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李威,等他繼續說下去。

她知道,這不過是個開場白。

果然,李威自顧自地說了下去:“鹽運司衙門一場大火,副使錢昌一夜之間,竟瘋了。漕幫在揚州橫行多年,一夜之間,也被釜底抽薪。聽說,這都是秦百戶你的人,一手促成的?”

秦霜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回丞相大人,錦衣衛奉陛下密詔,巡查江南吏治。錢昌貪贓枉法,證據確鑿。漕幫勾結匪類,荼毒地方。臣,只是分內當為。”她的聲音像她的表情一樣,清冷而乾脆,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

李威笑了。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案上。

“好一個分內當為!有秦百戶在,陛下省心,本相也省心。”他話鋒一轉,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濃得化不開的愁容,“只是……揚州離京城太遠了。這眼皮子底下,本相倒是有心無力了。”

秦霜沒有接話。她只是靜靜地聽著。她知道,正戲要來了。

“秦百戶,你我都是為陛下辦事,這話本相就不繞彎子了。”李威嘆了口氣,“如今朝廷是什麼光景,想必你比我清楚。國庫空虛,邊關吃緊,各處都要用錢。可這錢,從哪裡來?”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戶部!他們把持著國庫,說是開源節流,可節流是節了,這開源呢?一分一釐都摳得比鐵公雞還緊!本相想推行新政,想做點實事,沒有銀子,就是寸步難行啊!”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憤懣,聽起來情真意切。彷彿真的是一個為國為民操碎了心,卻被掣肘的忠臣。

秦霜依舊沉默。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苦澀的茶味在舌尖散開。

她心裡跟明鏡似的。

李威是新任丞相,根基不穩。戶部尚書張敬堯,是三朝元老,門生故吏遍及朝野,根本不把這個新丞相放在眼裡。所謂的國庫空虛,無非是雙方拿來做文章的藉口。一個想把錢袋子抓在手裡,一個死守不放。

這是權力之爭,根本跟百姓沒什麼關係。

而李威今天找她來,就是想用錦衣衛這把刀,去砍張敬堯的根基。

“不知丞相大人,想要秦霜做什麼?”秦霜終於開口了。她把問題又拋了回去。

李威等的就是她這句話。

他身體壓得更低了,聲音也放低了許多,帶著一種 conspiratorial(密謀)的調子。

“本相不想要秦百戶做什麼。”他一字一句地說道,“本相只是……希望錦衣衛,能‘順帶’查一查。查查戶部的賬目,查查張敬堯的門生,看看……能不能找到什麼‘線索’。”

他說到“線索”兩個字時,特意加重了語氣。

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了。

他要秦霜構陷張敬堯。只要找到一點由頭,無論真假,他就可以借題發揮,將戶部奪到手。

書房裡瞬間安靜下來。

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秦霜的低著頭,看著自己面前那杯茶。茶葉在水中沉浮,像是一個個身不由己的人生。

過了許久,她才緩緩抬起頭,迎上李威那充滿期待的目光。

“丞相大人。”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

“錦衣衛的職責,是監察百官,糾察不法。若有官員貪贓枉法,魚肉百姓,臣手中有繡春刀,絕不姑息。”

這是第一層意思。我們只抓罪犯。

“但是,”她話鋒一轉,“錦衣衛不是刑部,不是大理寺。若無確鑿證據,僅憑猜測,就去調查一位位極人臣的戶部尚書……這於理不合,於法度不容。祖宗傳下的規矩,臣,不敢壞。”

這是第二層意思。構陷的事,我們不幹。

李威臉上的肌肉僵了一下。他眼中的期待,慢慢變成了失望,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陰冷。

他以為秦霜是聰明人,應該知道怎麼站隊。沒想到,這個女人,居然油鹽不進。

就在他準備放棄,或者說幾句場面話送客的時候,秦霜又開口了。

“不過……”她拉長了語調,看著李威的眼睛,“錦衣衛,也絕不放過任何一個壞人。”

“如果……我是說如果。”她特意強調,“有冤民攔轎喊冤,有血書告到御前,或是有人拿著確鑿的證據,來錦衣衛詔獄,指證戶部尚書的罪狀……”

她的聲音清晰而有力。

“那臣,別無選擇。只能接下這案子,為陛下,為大明的百姓,討一個公道。”

說完,她端起茶杯,將剩下的茶水一飲而盡。然後站起身,對著李威微微一躬。

“丞相大人,若沒有別的事,臣就先告退了。詔獄裡,還有幾樁案子在等著臣去審。”

李威愣在那裡,徹底愣住了。

他看著秦霜,嘴巴張了張,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很快就反應了過來。

秦霜拒絕了,但也沒完全拒絕。

她要的不是他丞相的暗示,而是實實在在的“證據”。她要一個由頭,一個合法的,可以讓她動手的理由。

她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這女人,比他想象的還要狡猾,還要謹慎。

好。

很好。

李威眼中的陰冷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讚賞。

“秦百戶,深明大義。是本相,唐突了。”他站起身,親自將秦霜送到門口,“本相,就靜候佳音了。”

秦霜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出了書房。

丞相府管家依舊在院門外候著,恭敬地躬身將她送出府門。

直到坐上馬車,車簾放下,隔絕了外界的一切。秦霜那緊繃的身體,才稍微鬆懈了一些。

她的額角,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在李威那樣的老狐狸面前說謊走鋼絲,精神必須高度集中。一個字說錯,一步走錯,就是萬丈深淵。

馬車開始緩緩行駛。

秦霜靠在軟墊上,閉上了眼睛,腦海裡卻在飛速地運轉。

李威的意圖很明顯。戶部尚書張敬堯,是她和周陽回京城之後,必然要面對的一個敵人。今天,李威主動送上門,給了她一個機會。

她不能直接和李威繫結。那太愚蠢了,容易被他當成槍使,最後成了棄子。

但她可以利用李威。利用他這個新任丞相,想要立威,想要打擊政敵的迫切心態。

她給李威的那個條件,“有人拿著證據來告”,既是自保,也是一個訊號。

她在告訴李威:你想讓我動手,可以。你去給我找證據,或者製造證據。只要證據到了我手上,我這把刀,才會出鞘。

這樣,主動權就掌握在了她的手裡。

馬車內的空間,密閉而安靜。

秦霜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沒有絲毫迷茫。她對馬車外吩咐了一聲。

“回府。”

馬車車輪滾滾,駛向錦衣衛官邸的方向。

回到自己的府邸,秦霜沒有立刻休息。她換了身衣服,洗了把臉,讓自己頭腦更加清醒。

她坐在書桌前,桌上擺著一盞油燈,火苗輕輕跳動著,將她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壁上,拉得很長。

她拿出紙筆,卻沒有寫字,只是在思考。

戶部尚書張敬堯。

三朝元老,門生故吏遍佈天下。他的官聲一直不錯,以清廉、固執著稱。這樣的人,想從他自己身上找到貪腐的罪證,幾乎不可能。

人前他是聖人,人後誰知道呢?

秦霜的指尖在桌案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篤的輕響。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她的思路越來越清晰。

對付張敬堯這樣的人,不能從他本身下手。他太謹慎了。唯一的破綻,就是他身邊的人。

他的家人,他的門生,他的親信。

總有意志不堅定的。總有貪圖享受的。總有留下尾巴的。

她需要找到那條尾巴,然後,一把拽住。

想到這裡,秦霜不再猶豫。她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了幾個字。然後吹乾墨跡,將紙條小心地摺好,放進一個蠟丸裡。

她按了一下桌上的一個暗格。

很快,一道黑影毫無聲息地出現在房間裡,單膝跪地。

“大人。”

那是她最信任的手下,一個潛伏在暗處的密探,名叫影子。

“影三。”秦霜的聲音很低,很冷,“我有件差事交給你。”

“大人請吩咐。”

“戶部尚書張敬堯。”秦霜將蠟丸遞了過去,“從即日起,我要你動用所有能動用的力量,秘密調查他。本人,不是重點。”

影三抬起頭,眼神裡有些疑惑。

秦霜接著說:“查他的家眷。他的夫人,他的幾個兒子,他的女兒,他兄弟子侄。查他們的日常開銷,社會交往,有什麼嗜好,有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

“再有,查他的門生。尤其是他一手提拔上來的那些戶部和地方官吏。查他們的出身,查 they的家底,查他們上任前後的變化。我要知道,誰是他們之中,最不牢靠的一環。”

她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錐子,扎進關鍵的要害。

“記住,”秦霜最後補充道,“此事,絕密。不能讓除了你我之外的第三個人知道,包括詔獄裡的任何人。查到的東西,不要外傳,直接送到我這裡。”

“是!”影三接過蠟丸,叩首,“屬下明白。”

他沒有再多問一句話,身影化作一縷青煙,消失在黑暗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房間裡又只剩下秦霜一個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晚的風吹了進來,帶著些許涼意。她看著外面的京城,萬家燈火已經漸漸熄滅,只有幾條主幹道上,還有巡邏更夫的燈籠在晃動。

像是一片沉睡的海洋。

而在這片海洋下面,有多少暗流正在洶湧。

李威想要扳倒張敬堯。而她,要讓李威成為她手中的那把刀。她要借李威的勢,來剷除自己前進路上的障礙。

這是一場博弈。

一場所有人都必須參與,且不能輸的博弈。

她想起了遠在揚州的周陽。

那個男人,此刻又在做什麼呢?他是不是也在算計著什麼,佈置著什麼。

一想到他,秦霜冰冷的臉上,線條不自覺地柔和了幾分。

她相信他。無論身在何處,那個男人總能攪動風雲。

而她,坐鎮京城,也絕不能拖他的後腿。

她要在這權力的棋盤上,為他開闢出一條更寬廣的道路。

秦霜收回目光,關上窗戶。她走到桌前,拿起另一份卷宗。

那是關於京城兵力部署的。

她翻開卷宗,在燈光下,仔細看起來。

夜,還很長。

對她而言,戰鬥,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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