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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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刺客死了

但他的死,比他活著更可怕

禁軍的腳步聲又急又亂。

火光像一條條受驚的火龍,從宮道深處撲來。

甲葉碰撞,兵刃出鞘,瞬間將這片破損的殿宇圍得水洩不通。

周陽站在大殿的陰影裡,秦霜護在他身側。

她身上有傷,臉色蒼白,但握刀的手依舊很穩。

火光映照下,她的側臉線條冷硬得像一塊冰。

周陽能聞到空氣裡瀰漫的血腥味,混雜著塵土和一種說不清的、類似鐵鏽被燒著了的味道。

那是無塵死後留下的殘跡。

為首的禁軍校尉看清了殿前的情況,愣住了。

滿地狼藉,碎裂的石柱,還有暗紅色、幾乎要凝固的血。

他看到了秦霜的錦衣衛制服,又看了看周陽。

這人他有點印象,好像是新晉的錦衣衛小旗,叫周陽。

“秦百戶?”校尉的聲音帶著疑惑,“這裡發生了什麼?刺客呢?”

秦霜沒有開口。

她看了一眼周陽。

現在,她說什麼都不合適。

周陽上前一步,從陰影裡完全走了出來。

火光照亮了他的臉。

他的臉色也不怎麼好,額頭有一道剛凝固的血痕,眼神裡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憊。

像是剛從一場大水裡掙出來,耗盡了所有力氣。

“刺客已經解決了。”周陽的聲音很沙啞。

“解決了?”校尉鬆了口氣,隨即又緊張起來,“那陛下呢?陛下安危如何?”

他身後,禁軍們嘩啦一下分開一條路。

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人,在一群太監的簇擁下快步走了過來。

來人穿著明黃色的龍袍,但此刻那尊貴的顏色,卻被他臉上的驚惶沖淡了。

正是當今天子。

皇帝的眼神飛快地掃過全場,從破敗的大殿,到滿地的屍體,最後死死地釘在周陽身上。

“周陽!”

皇帝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方才天降異象,紫禁城上空……那道裂隙是怎麼回事!無塵呢?他被你殺了?”

皇帝顯然什麼都看到了。

或者說,他看到了他那個層面所能理解的“天降異象”。

他不知道那裂隙後面是什麼,但他能感覺到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那種感覺,就像一隻小螞蟻,突然發現頭頂的天空破了個洞,洞裡有雙眼睛在盯著它。

周陽沒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微微躬身,行了個禮。

這個動作讓他牽動了內傷,他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差點摔倒。

秦霜立刻伸手扶住了他。

這個細微的動作,落在皇帝眼裡,又多了一層別樣的意味。

周陽緩了口氣,才抬起頭,直視著皇帝。

“陛下,請借一步說話。”

他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不容置喙的重量。

皇帝猶豫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周圍虎視眈眈的禁軍,又看了看周陽那雙沉靜得可怕的眼睛。

最後,他揮手示意。

“都退後五十步。沒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陛下!”

“退下!”

皇帝不耐煩地吼了一句。

禁軍校尉和眾太監們不敢再勸,只能敬畏地帶著人潮水般退開,在遠處形成一個鬆散的包圍圈。

火光被隔在遠處,只剩下他們三人站在殿前的空地上,光線變得昏暗下來。

皇帝這才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咬著牙問:“現在,你可以說了。”

周陽環顧四周。

他看到大殿的缺口處,那片被無塵打出來的空間,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扭曲、癒合。

但就像一塊撕壞的布,無論怎麼縫,那道醜陋的疤痕永遠都在。

空氣裡那種邪異的感覺也淡了,只是鑽進鼻腔裡,還是讓人覺得噁心。

“陛下,無塵確實死了。”周陽開口,聲音很慢,“他死前,用自己做了一場獻祭。”

“獻祭?獻祭給誰?”

“不是誰。”周陽搖搖頭,他指了指天上那個正在癒合的“疤痕”,“他是想把‘那個東西’,從外面請進來。”

皇帝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不用問“那個東西”是什麼。

因為就在剛才,他感覺自己親眼見過。

那是一種無法用語言描述的、純粹的惡意和瘋狂。

“他……他想做什麼?”

“他想顛覆天下。”周陽說得很平靜,“無塵不是天理教的普通高手。他信奉的是一個早已被遺忘的邪神。他的目的,從來不是刺殺陛下這麼簡單。”

他頓了頓,觀察著皇帝的臉色。

皇帝的臉已經沒什麼血色了,嘴唇哆嗦著。

“他是想用陛下的龍氣,用整個京城百姓的氣運,當做開門的鑰匙。一旦讓他成功,裂隙徹底開啟,降臨的就不是一兩個刺客那麼簡單了。”

“到時候,山河傾覆,生靈塗炭。”

這八個字,周陽說得一字一頓,像錘子一樣砸在皇帝的心上。

皇帝的呼吸變得粗重。

他不是傻子,相反,他能坐上這個位置,就說明他足夠聰明,也足夠多疑。

周陽的話,完美地解釋了剛才那場恐怖的異象。

也讓他明白了自己剛才離死亡、或者說比死亡更可怕的境地,有多近。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內衫。

“那……那你呢?”皇帝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周陽身上,這次多了一絲驚懼和探究,“你是怎麼阻止他的?”

這是最關鍵的問題。

也是周陽真正想要說的話。

他迎著皇帝的目光,臉上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

“臣……也是賭上了性命。”

“無塵的獻祭已經開始,裂隙已經開啟。臣沒有辦法關閉它,只能想辦法……堵住它。”

“臣以自身精血為引,動用師門秘術,強行將神魂與那道裂隙繫結。這才暫時穩住了它,阻止了‘那個東西’的降臨。”

皇帝的瞳孔驟然收縮。

神魂繫結?

這是什麼概念?

這意味著,周陽用自己的命,填上了那個窟窿!

“也就是說……”皇帝艱難地開口,“現在,那個裂隙,和你……”

“是的,陛下。”周陽平靜地接過了他的話,“現在,那道裂隙就在我的身上。或者說,我成了那扇門的‘門鎖’。”

“只要我活著,它就不會徹底開啟。

“但如果我死了……”

周陽沒有說下去。

但他臉上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如果他死了,那把“鎖”就沒了。

門,會洞開。

死一樣的寂靜。

皇帝看著周陽。

他第一次發現,這個一直被他當做棋子、當做工具、用來制衡秦霜和各方勢力的年輕人,竟然如此的陌生,如此的……可怕。

他不再是刀了。

他成了那個握著刀,甚至能決定刀指向誰的人。

不,他本身就是一把懸在所有人頭頂的刀。

“你……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皇帝的聲音乾澀。

“為了活命。”

周陽的回答簡單直接。

“門開了,臣也得死。為了活著,臣只能這麼做。”

這個理由,無懈可擊。

皇帝信了。

因為他自己也是這樣的人。為了保住皇位,他可以犧牲任何人。

他相信周陽也會為了保住自己的命,做出任何事。

一陣夜風吹過,捲起地上的灰塵,帶著一絲涼意。

皇帝的心,卻比這風更冷。

他知道,自己被架在火堆上了。

一個隨時可能引爆整個天下的火堆。

而這個火堆的引線,就握在周陽手裡。

他不能動周陽。

動了他,大家都得完蛋。

他甚至還要保護他。

因為周陽的安全,現在等於整個天下的安全。

“好……好……好一個為了活命。”

皇帝連說了三個好字,也不知道是在誇周陽,還是在罵自己。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做出了一個無比艱難的決定。

“周陽,你護駕有功,挽救社稷於危難,乃是天大的功臣。”

“從今日起,擢升你為錦衣衛指揮同知,賞黃金萬兩,綢緞千匹。”

官升兩級,直接跳過了指揮僉事。

這是前所未有的恩寵。

秦霜在旁邊聽著,都忍不住動容。

但周陽的表情,沒有半點變化。

他只是又躬了躬身。

“謝陛下隆恩。但臣有一事相求。”

“說。”

“臣如今神魂與裂隙繫結,元氣大傷,需要靜養。而且……”周陽的語氣變得意味深長,“這個世界上,難保沒有第二個、第三個無塵。”

“臣不敢保證,自己能一直堵住那扇門。”

“所以,臣需要一個能完全掌控、能辦成任何事的權力。”

他抬起頭,眼裡的精光在昏暗中一閃而過。

“臣請求陛下,將錦衣衛的行事之權,全權交由臣處置。”

“無論是調兵遣將,還是查抄審訊,臣希望不再有任何掣肘。”

“只有把那些藏在暗處的老鼠都揪出來,把所有可能的威脅都扼殺在搖籃裡,臣……和陛下的心,才能真正地放下來。”

皇帝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要的不是賞賜。

他要的是刀。

一把能指向任何人,不受任何制約的刀。

他要的是整個錦衣衛!

周陽這哪裡是求情。

這分明是在威脅。

是在用整個天下的安危,來要挾他,交出錦衣衛的權柄!

皇帝死死地盯著周陽,眼神裡閃過無數念頭。

殺了他?不行。

這是自尋死路。

拒絕他?也不行。

萬一他說的是真的,再冒出一個無塵,自己還有周陽這張牌可以用來堵槍眼。

可一旦把錦衣衛徹底交給他……

那不等於把懸在自己頭頂的劍,也徹底交給了他嗎?

未來,這隻手隨時可能會因為一點小小的摩擦,就掉過頭來,刺向自己。

皇帝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兩難境地。

他手心全是汗,背脊也溼透了。

他發現,自己根本沒得選。

從一開始,當他看到那道裂隙開始,他就沒得選了。

周陽給了他一個活命的機會。

代價,就是權力。

“好……朕答應你。”

皇帝終於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他心頭割下的一塊肉。

“從明日起,錦衣衛上下,皆由周陽你一人節制。”

“朕,只看結果。”

說完這句話,皇帝像是瞬間老了十歲。

他多一刻也不想在這裡待下去。

他轉過身,揮了揮手,聲音裡滿是疲憊。

“擺駕,回宮。”

太監和禁軍們如蒙大赦,連忙簇擁著皇帝,匆匆向來路離去。

來時氣勢洶洶,走時卻像一群喪家之犬。

很快,這片破損的殿宇前,又只剩下周陽和秦霜。

火光已經遠去,月亮重新變得清晰。

月光下,秦霜看著周陽。

她看著這個男人,用三言兩語,就從驚魂未定的皇帝手裡,撬動了整個錦衣衛的權柄。

他甚至還把自己包裝成了一個拯救世界的悲劇英雄。

這手段,這心機……

讓她覺得陌生,又覺得安心。

“你真的……把神魂和裂隙繫結了?”秦霜低聲問。這是她最好奇的一點。

周陽回過頭,看著她。

臉上那種故作深沉和疲憊的表情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狡黠的笑意。

“你覺得呢?”

秦霜愣住了。

“嚇唬他的。”周陽攤攤手,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那玩意兒,我暫時也搞不懂是什麼。但說把它‘鎖’在我身上,他信了就行。”

“帝王心術,有時候也要用神鬼之術來對付。”

秦霜看著他的笑臉,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最後只能無奈地搖搖頭,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揚。

“你真是個瘋子。”

“不。”

周陽轉過頭,重新望向那道正在夜空中緩緩癒合的疤痕。

他的眼神,再次變得深邃起來。

“我是個賭徒。”

“我賭贏了。”

夜風吹過,他長袍的衣角被吹起,獵獵作響。

京城的天,真的變了。

而那個執掌風雲的人,正站在這片廢墟之上,準備迎接一個全新的、只屬於他的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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